苍济戳了戳他，他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李拾虞扭头看向尤碾石，血红的眼睛里满是隐忍泪光。

她攥紧双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尤碾石先是窘迫地移开目光，随后见这房间里的人都在等他说话，便又转回眼睛。

“俺就是想带点儿东西走……”他压低了声音，嗫喏着回答。

“你不是早就离开了吗？”星柔不解，“回到客栈之后，便没再见过你的身影，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

尤碾石歪了歪嘴，如实说来，“俺原本是想走来着……没等出城门，又觉得有点儿不甘心。要是就这么走了，两手空空的，这没法儿交差啊！”

他扬了扬手中白发，“俺想着，说不定这仙人的头发也有用呢，既不会伤了仙人肌肤筋骨，又能让俺交上差，着实不错。于是，俺就又回来了。”

“拿了一回还不够，你今日是又来偷了？”星柔问道。

尤碾石急忙辩解：“不是，不是。俺回来之后，趁你们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来割过一回。但是这头发怎么都割不断，生怕惹你们注意，俺就先回房间了。今儿个是寻到了法子，往剪刀上施了法，这才剪掉了一把。”

“葛先生不曾亏待你，你竟这般折辱于他……”李拾虞咬牙切齿，逐渐握紧了破晓剑柄。

室内无风，李拾虞的衣袖却猎猎作响，她周身升起汹涌灵力，发丝飞舞，眼底染上血红。

苍济微皱眉头，他盯着李拾虞手背的青筋，屏住了呼吸。

若她当真要出手，他不会拦她。

可若是任由她一时冲动，让她杀了尤碾石泄愤，那待她冷静下来之时，是否会后悔呢……

苍济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她的手，关注她细微的动作变化。

“拾虞姐姐……”星柔被李拾虞周身散发出的凌冽寒气惊到，小声叫她的名字。

“俺完全没有折辱葛掌柜的意思，误会啊！”尤碾石愤恨地跺了下脚，“俺也是一时让鬼迷了心窍！光想着他头发还会再长呢，俺就带一点儿走，还能收个尾款！俺是真没想那么多啊！”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但是双手都被捆住，只能用手背拍了拍脸颊。

“俺要是有那意思，这张脸皮割下来，俺都不要了！哎！”

尤碾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后悔自己回来剪葛冰的头发，更后悔他跑得慢了一步，被李拾虞给抓到了。

如此一来，他的脸面都已经丢尽了。

赵守信往旁边挪了一步，腾出空间。

他虽然只跟在李拾虞身边两年半，但是他们同生共死了数不清的大小战役，他很是熟悉她的一招一式。

自然，也清楚她此时散发出的肃杀之气昭示着什么。

终于，苍济蹙紧眉心，忍不住开口唤道：“阿虞。”

他无意怂恿，亦无意阻止，他只是想让李拾虞再想一想，再缓一缓。

李拾虞颤了下眼睫，她眼中猩红缓慢褪了两分。

尤碾石紧张地瞄了她一眼，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再刺激到她。

这一屋子里，只有他一个凡人，要真的动起手来，他肯定是没有胜算的。

慢慢的，李拾虞紧绷的后背渐渐放松下来，她不去看尤碾石，用微弱的声音淡然说道：“你走吧。”

“啊？”尤碾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让你走啊，笨蛋！”星柔低声说道。

她走到尤碾石身边，把他往外推。

“我……这……”尤碾石呆愣愣的，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

“那这……”他递出手中白发，欲交还给星柔，“俺就不拿走了，十分抱歉。”

李拾虞抬眼看向尤碾石，出口喊住他，“等等！”

尤碾石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有什么俺可以做的吗？”

他剪葛冰头发时，并未想到李拾虞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会儿再仔细想想，真心觉得他不应该偷偷下手。

若是能做些什么，好弥补他的过错，那他心中也会好受许多。

李拾虞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断发上，忿忿开口：“你带走吧！”

“啥？”尤碾石很是震惊。

苍济和星柔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倒是赵守信神色如常，似是早已见怪不怪了。

“发丝已断，留下又有何用？若你当真想要，便拿走吧。”李拾虞慢慢眨了下眼睛，目光狠厉，“只是往后，不许踏进康和郡半步。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尤碾石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拿上断发，快步离开了。

收起破晓，李拾虞坐在床边，指间捏了一个诀，用手掌覆盖过葛冰的断发。

拿开手后，原本闪着微弱红光的断发处徐徐长出一截新的白发，只是长出不过一寸，便停止了生长。

李拾虞又附上掌心，施加咒法。

她再挪开手掌时，那断发却并没有再生长分毫。

心下着急，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星柔急忙跑到李拾虞身边，轻拍她的后背。

“拾虞姐姐，别再动用灵力了。”星柔很是担忧。

李拾虞见那断发并无再生之意，便收回了手，没再执着。

没想到，就在她刚刚收回手的时候，葛冰忽然醒了过来。

“先生！”李拾虞藏起眼底情绪，冲他笑了笑，“先生终于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葛掌柜。”赵守信对上葛冰的眼睛，扶他坐起身来。

“发生何事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葛冰记得，昏迷之前，他与赵守信在南林之中，合力抵抗巫灵川的攻击……

“先生，您受伤了。”李拾虞简要说道。

葛冰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自己肩前被剪了大半的断发上。

“这是……”李拾虞想，要怎么说一个更易他接受的缘由。

“尤碾石，是他吧？”葛冰似乎并不意外。

李拾虞颇为吃惊，“先生，您知道？”

“呵呵……”葛冰笑了两声，“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跑来割我的头发，却怎么都割不断。发丝扯得我头皮痛，都把我扯醒了。”

他瞥见地上掉落的几根白发，已是了然，“然后他就偷偷摸摸地走了。方才不知道是寻了什么法子，又悄悄跑过来，以为施加咒法，就能剪断我的头发。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早就发现了。其实啊，他能剪断，是因为那是我让他剪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咒法生效了呢，哈哈哈哈……”

“先生，为何……”李拾虞很是不解。

葛冰闭上眼睛，似有释然，“不过一缕发丝，倘若被他拿走之后，能帮得上他的话，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他又抬眼看向李拾虞，语重心长道：“慎驰，这世间许多事，都没有意义。真正重要的，无非三两事而已。只要能抓住最想要的，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至于其他的，都不值得耗费心神。”

葛冰像是在说他的断发，又像是在说其他的。

李拾虞沉默不语，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