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燕王周放离此番清洗大同官场,究竟揪出了多少与我们有关联的暗线,损失几何,还剩下哪些可用之人。
其二,他要奴家查清,那个在粮价风波中搅动风云、如今又在苍梧镇声名鹊起的盲眼琴师……究竟是何来历,与燕王是何关系,是否……可能为我们所用,或需尽早除去?”
轻叩琴弦的声音凝滞,红绡不由心头一跳。
自先生重伤苏醒以来,行事愈发难测。往日里那份温润谦和,不过是层精心遮掩的假面,如今假面渐褪,露出的真实自我,既有看透世情的淡漠,又有藏于眼底的锋芒,叫人愈发看不透、也不敢轻慢。
“你如何回复?”若嵁的声音难辨喜怒,打断红绡的思忖。
“奴家不敢擅专,只推说官场清洗后风声太紧,暗线损失惨重,尚需时间梳理。至于先生您……”红绡仍难改旧习,又抬眼看了看若嵁,“奴家只说您与燕王关系微妙,似是利用而非纯粹下属,且您目盲心狡,难以掌控,建议他们……暂观其变,以免打草惊蛇。”
若嵁微微颔首,对红绡的应对表示认可。她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此人疑心深重,不会轻易信你。他接下来,必会动用其他渠道验证你所言,甚至会亲自查探。”
红绡脸色微白:“那……奴家该如何是好?”
“以静制动。”
若嵁面露讽意,将双手敛入袖中,“他既让你查,你便认真去查。官场暗线的损失,拣些无足轻重、或已暴露的报上去。至于我……”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却恰如其会地安抚了红绡紧绷的心弦。
“姑娘大可如实告知他,我正欲借廖怀之手,插手地方庶务,似在培植自身势力。并提醒他,我身边有燕王亲卫‘李十一’寸步不离,监视甚严。”
红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先生这是要借乌恩其之手,反向确认她传递信息的“真实性”,同时将李趣的存在也纳入这个迷局之中,增加信息的复杂度和可信度。
“奴家明白了。”红绡心下稍安,但旋即又涌起新的担忧,“只是……先生,那乌恩其绝非善类,手段狠辣。他若亲自查探,恐怕……”
红绡对若嵁的担忧,从不假掩饰。
此时,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许久之前,先生初次来翠云阁教琴的那日。
彼时,其他被请来的琴师,无论面上多么客气,眼底总藏着几分对风尘之地的疏离与自矜,授课一毕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清名。
唯有先生不同。
她安静地来,安静地教,安静地收琴离去。那双覆纱的眼眸后,无悲无喜,无惊无厌,看待这满楼莺燕、看待她红绡,与看待窗外一草一木,并无分别。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倒勾起了红绡几分不甘与好奇,抑或……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欲要在这双空茫的眼睛里留下痕迹的冲动。
一日课后,她假借请教琴技,葱白指尖似无意般拂过先生置于琴案的手背,吐气如兰,语带暧昧:
“先生日日来此,便不惧人言可畏,污了先生清誉么?”
她等着看这盲眼琴师惊慌失措,或义正词严地斥责。
然而,若嵁只是极缓地抽回了手,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珠玑,刺得红绩当时体无完肤:
“姑娘以为,唯有这秦楼楚馆之内的烟花女子,才算得上‘妓女’么?
放眼这世间,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多少人身不由己,典卖灵魂、技艺、乃至良知,以换取生存之资、晋升之阶、或片刻安宁。
你我皆在其中,无非是……标价不同,恩客各异罢了。”
那一刻,红绡所有伪装的风情与试探,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盲眼”之前,土崩瓦解。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从内到外,被看了个通透。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等的洞悉。
“无妨。”若嵁打断她的回忆,语气中竟带上了些许从未有过的凛冽意味,“既入了这苍梧镇,便由不得他随心所欲。姑娘只需记住,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所有信息,需得经由我首肯,方可传递。
切记,姑娘如今能倚仗的,可不多了。”
末句落时,带着千钧不容置疑的分量,沉沉敲打在红绡心头,震得她指尖微颤。
她深知,自昭翎殒命的那一刻,便是她与瓦剌彻底割裂之时。往日倚仗已成泡影,往后生死全凭一念。
眼前之人虽目不能视,身形瞧着单薄,内里的筹谋心智,深不可测。她唯一的生路,便是将自己全然托付,紧紧攥住这缕能护她周全的微光。
“是,先生。奴明白。”她低声应道,语气恭敬而决绝。
“此外,”若嵁似想起什么,补充道,“留意乌恩其与城中哪些人接触。他初来乍到,若要验证消息,必然需要借助残存的暗线或新的接头人。找出他们。”
“是。”
交代完毕,若嵁遂不再多言。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云徵细微的说话声和李趣压抑的踱步声。
终于,若嵁缓缓起身。
“今日便到此为止。后续如何,依计行事,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