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嵁钓的鱼尚未咬钩,便有不速之客循迹而来。
隔日午后,一名翠云阁的侍女来到了北城陋室,言说奉红绡姑娘之命,送来雅集善款物资的明细册子,请若先生过目。
侍女低眉顺眼,言辞得体。云徵主动接过那本装帧精致的册子,呈与若嵁。
若嵁指尖拂过册页,并未翻阅,只是淡淡对侍女道:“有劳红绡姑娘费心。数目既已厘清,我便放心了。回去代我谢过姑娘。”
侍女应声退下,举止并无异常。
然而,一直抱臂倚在门框上的李趣,却在侍女转身离去时,不由眉峰微蹙。他总觉得这侍女来得有些突兀,可具体蹊跷在何处,他又抓不住实证,只能将这丝疑虑压回心底。
侍女离去后不久,若嵁指尖在册子封皮的内衬边缘轻轻一按,极细微的“沙”声,一页薄如蝉翼的素笺滑入她掌心。
其上凸起之处有寥寥几字:
「事急,盼面晤。」
若嵁指腹摩挲着素笺,沉默片刻,方开口道:“云徵,准备一下,随我去翠云阁。”
她转而“望”向李趣的方向,语气平淡随意:“李护卫,也请同行。”
再次踏入翠云阁,白日的喧嚣与夜间的旖旎皆不似前次。阁内显得格外安静,唯有几个小婢在默默擦拭着桌椅。
红绡早已候在雅间内,见若嵁进来,目光在她身后的李趣和云徵身上一扫,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原以为,既与先生传密信,此番会设法独处。
若嵁并未如往常般先与红绡寒暄,她于琴台前坐下,盲杖轻靠案边,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
“我与红绡姑娘有要事相商。请李护卫带云徵去隔壁厢房稍候。”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霎时一凝。
云徵乖巧,虽不明所以,但仍立刻点头。李趣却是身形陡然绷紧,看向若嵁的目光瞬间锐利。他嘴唇紧抿,脚下如同生根,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红绡亦是心头一跳,先生此举太过直接,与她素来润物无声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她不由得屏住呼吸,看向李趣,又小心翼翼瞥向若嵁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僵持不过刹那。
若嵁并未催促,亦无解释,只静静“望”着前方,对李趣的反应似是了然于心,静待下文。
李趣胸腔剧烈起伏一瞬,脑海中闪过那日巷弄中她关于“忘却”的言语,闪过她抚琴时不经意流露的风骨,闪过她点拨廖怀时那与记忆中某些身影重叠的沉静……
即将爆发的情绪与画面交织,最终化为一腔无力辨明的烦躁与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探究欲。
若她真是陆氏之人……
李趣死死攥了攥拳,牙关紧咬,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好。”
说罢,他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拉过云徵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跨出雅间,“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那声响,泄露出他内心的挣扎与极大的不情愿。
直至房门合拢,红绡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先生,您这是……”
若嵁不欲解其惑,只淡淡道:“姑娘且说,何事如此紧急。”
红绡神色一正,挥去杂念,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前夜雅集结束,瓦剌那边来了新人,接替昭翎与我联络。”
她回忆起那夜的场景,仍觉背脊发凉。
来人并非昭翎那般带着商队掩饰,而是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她熄了灯的房中。黑暗中,那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汉话冰冷刺骨:
“‘杜鹃’沉寂太久,草原上的雄鹰已失去耐心。昭翎之事,总需有个说法。”
夜间,翠云阁正是三教九流荟萃,人潮如织之地。行事稍露痕迹便易引人侧目,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这般任人宰割的局面,纵是红绡心志坚毅,亦难免心生惶惧。
此刻,她的声音仍夹杂着尚未消散的惊悸:
“来人自称乌恩其,地位似乎不低。他……他根本不信昭翎是死于燕王亲兵之手,话里话外,都在怀疑是奴……抑或奴背后之人,设计除掉了昭翎。”
若嵁静默听着,覆纱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轻叩。
“姑娘是如何应对的?”
“奴家按先生先前所教,只作惊惧交加之态,”红绡定了定神,回忆着当时的应对,“言说那日王府亲兵来得太快太急,昭翎是为了掩护奴,才……才不幸罹难。奴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藏匿自身,只能任由燕王属军将他带走,实在不知具体情形……”
红绡先抬首觑了眼若嵁的神色,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
“奴家还‘无意间’透露,大同府官场刚经历清洗,许多旧日关系都已断裂,新任官员皆是燕王心腹,行事比以往更为酷烈难测。那乌恩其听罢,沉默良久,虽未全信,但似乎也找不出破绽。”
“他此来,除了问责,可有新的指令?”若嵁问到了关键。
红绡连忙点头,语气急促起来:“有!他命奴家设法查探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