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若嵁脑中回旋。
廖怀的成长,红绡的机变,众人的奉承,李趣的诘问……最终,都归于那根崩断的商弦,以及弦断时心底翻涌的陌生悲怆。
“咔哒——”
若嵁拨动琴腹的机关,从中取出那枚铜扣,摩挲着上面的梅枝纹路,思绪亦回到最初。
此物,可谓是一切的开端。
自若嵁被柳衙内击伤头部,初醒那夜,刀光凛冽。不速之客目标明确,直取案上黑匣之物,随即利刃抵喉,欲直取她性命。
那刺客被柳衙内遣来的虬髯客虞惊鸿打断攻势,闻鹧鸪哨声退却。而若嵁为寻身份凭证,搜集遍屋所得,便是这枚被其遗留的铜扣。
后来,她为引幕后之人现身,曾堂而皇之将此物佩于腰间。
果然,在廖怀府上,周放离一见此物,神色骤变,虽言语不详,却点出此乃“陆氏之人旧物”。彼时,她尚不知“陆氏”深浅,只作引线之用。
再后来,她落水文莺河,命悬一线,却也正是因为这枚被琅环认出的铜扣,才得了那一线生机。
琅环口中“陆大人”的恩情,更是佐证了此物与陆氏的关联。
自脱险后,此物关联均已明晰,其“引蛇”之功已毕。为免节外生枝,她早已将其从明处收起,妥善保管。
然而,就在前两日,云徵整理衣物时,指着那枚铜扣,疑惑问道:
“先生这枚铜扣,不佩上吗?”
不待若嵁回复,耳廓微动,她清晰捕捉到不远处李趣骤然急促的呼吸。当即便有个大胆猜测——
李趣,恐怕就是当初的刺客。
刺杀不久后,家徒四壁的陋室之中,曾被人闯入,杂碎物品散落一地。若嵁原以为是刺客一击不中,欲再行刺杀一事。
可若他的目的只是这枚铜扣呢?
“此前落入河中,边缘处有所破损。你交与我,我托廖公子修补一二。”若嵁以此终结对话,也隔绝了李趣继续查探的
指腹感受着铜扣边缘,被河水冲刷和礁石碰撞留下的磕痕,若嵁的思绪回归现实。
自红绡处得知的陈留陆氏内情,不过片言只语,却已然勾勒出簪缨世家的深厚根基与清贵风骨。
陆氏三杰太过出众,光华夺目,族中同辈皆成陪衬。然这些人的形貌秉性,皆与她判若云泥,并无半分契合。
铜扣磕在案沿,发出轻微声响,若嵁心生惘然:倘使她并非陆氏血脉,又会是谁?
磕碰的微响尚在耳畔,若嵁将其收回暗格,指尖残留着那梅枝纹路的冰冷触感。
一夜纷杂思绪,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陋室内的烛火燃尽,她才在清冷的晨光中浅浅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巷中渐起的市井人声唤醒。云徵早已轻手轻脚地起身,正在灶间忙碌,熟悉的药香与粥米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二人用罢早膳,若嵁调试宫商,云徵则在一旁习字。将将及至午时,陋室的门便被熟悉的声音叩响。
“霈然兄!霈然兄!”廖怀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感激。
云徵起身开了门,廖怀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来,晨光映在他脸上,泛着意气风发的红光。
他先是对坐在琴台前的若嵁深深一揖:
“霈然兄,大喜!南城官地一事,昨日已彻底解决了!”
廖怀语速飞快,带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我依兄所言,调阅了卷宗,今晨又亲自去南城走访了那些苦主,证据确凿。那赵家如今失了孙鼎这个靠山,见官府过问,哪里还敢硬扛?
前即便乖乖腾退了地方,还赔补了这些年的‘租金’与苦主损失。”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双手奉至若嵁案前,语气诚挚:
“此番多亏霈然兄指点迷津,不仅为百姓伸了冤屈,也让我在父亲和上官面前,实实在在挣了几分颜面。此恩此情,无以为报。我素知霈然兄雅好读书,这是我此前特地寻来的一卷前朝孤本,望兄笑纳。”
若嵁微微一怔。
廖怀此举,倒是有心了。
她虽目不能视,但指尖抚过那细腻的锦缎与书册特有的挺括质感,便能感知此物非比寻常。遂并未推辞,缓声道:
“廖公子客气了。为民请命,分所当为。公子能明察秋毫,雷厉风行,此乃苍梧百姓之福,亦是你自身之成长。此书,在下便愧领了。”
廖怀见若嵁收下,脸上笑容更盛。他搓了搓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压低了些:
“还有一事……今日一早,又有两位在雅集上见过的吏员,私下寻到我。他们……他们也有些难处,或是陈年积案难以推进,或是上官暗示索要常例,不堪其扰……都想请霈然兄,帮忙拿个主意。”
他抬眼,虽知若嵁看不见,仍下意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补充道:
“我知霈然兄喜静,不耐俗务烦扰,本欲推拒,可他们言辞恳切,所言之事也确实关乎民生吏治……故而,只好厚颜再来叨扰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