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嵁闻言,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带出一缕清冷的散音。她微微侧首,面向廖怀的方向,静待下文。
廖怀见其并未流露不耐,心中稍定,立刻将那两位吏员所述之事,条理分明地转述出来。
一则是关于坊市管理中,某些商户与前任小吏勾结,长期霸占优质摊位;另一则是关于孤寡赈济钱粮,被经手吏员层层克扣。
若嵁静静聆听,指尖无意识地在琴身上轻叩,似在衡量轻重。
待廖怀说完,她沉吟片刻,方缓声开口,却并未直接解答,而是反问:“此二事,症结何在?”
廖怀一怔,思索着答道:“坊市之事,在于旧例不公,吏员或有畏难或勾结之心;赈济之事,则在于监管不力,吏员胆大妄为。”
若嵁轻笑,廖怀面有羞赧,一时不知是何处说错,竟惹了她“笑话”,不由咬牙道:
“霈然兄?!”
“是我失态了。”若嵁的声音复归平稳,转而问道:“公子以为,雅集之上,我为何要过问南城官地一案?”
廖怀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霈然兄是欲借此立威,亦是……示之以公,让这些被积弊所困的吏员看到,尚有秉持公道、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途径?”
若嵁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语气中带着引导的意味:
“大同府新政,需落地生根。根在何处?便在坊市、在赈济、在这些关乎百姓切身利益的细微之处。有人寻你,便是看到了这破局的契机。他们信你,亦是信王爷治下整肃吏治的决心未歇。”
她略作停顿,让廖怀消化此言,继而才道出具体的行动方向,语气却依旧是不疾不徐的点拨,而非直接的命令:
“坊市管理,重在章程与证据。可引导那吏员,参照知府大人新近颁布的《市易则例》,拟定一份更公正的摊位轮换或竞投章程。
同时,暗中收集商户违规的实证。有了王爷的雷霆手段在前,只要证据确凿,章程合理,上官为显政绩,多半会顺势推行。”
“至于克扣赈济……”她语气微沉,“此乃动摇民心之恶行。你需告知那吏员,务必秘密收集确凿证据,尤其是钱粮发放的原始记录与实际画押。
此事牵涉颇深,或需借裴长史留在府中的耳目,方可直达天听。但切记,未得铁证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
廖怀听得心领神会,只觉思路瞬间清晰,振奋道:“闻霈然兄一言,豁然开朗。我这便去着手办理!”
“且慢。”
若嵁叫住他,最后叮嘱了一句,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告知他们,我等所为,乃是为苍梧百姓谋一份安稳。让他们管束好手下,秉公办事,上头……自会看在眼里。”
“我定将原话带到!”
廖怀郑重应下,转身离去时,步履间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力量。他心中雪亮,霈然兄虽未明言,但此举无疑是在甄别可用之人,为民造福。
云徵在一旁默默听着,虽不全懂,却也隐约感觉到,先生所谋与以往似有不同。
而一直抱臂倚在门边阴影里的李趣,亦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他面上依旧冷硬,心中却再次受到冲击。
廖怀心思澄澈,不染尘俗,虽为官宦之后,却从不愿将人心想得过于复杂龌龊。他一眼便见若嵁此举于民生市曹大有裨益,却未曾深思其中藏着的深意。
究其根本,仍是他对若嵁品行评价极高,那份认可纯粹无垢,不掺半点污浊杂念。
而若嵁……点拨廖怀梳理吏治,巩固周放离的统治根基,手段如此老辣自然。她不动声色地引导廖怀,将那些求助的底层官吏,悄然纳入她的影响范围。
由廖怀出面,自己隐于幕后,既得了实惠,又避了嫌疑。
经此一事,那些得了指点,解决了难题的官吏,感激的会是她若嵁;那些被整顿的商户、被查处的蠹虫,畏惧的也会是她若嵁的名头。
她这是在借廖怀之手,借周放离的势,于这苍梧镇的底层吏员与市井细务中,悄然编织一张属于她自己的信息与人情网络。
此等心机,此等手腕……竟是一个失忆之人的手笔?!
李趣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这北城陋室为中心,借着“民生”、“公道”的光鲜名目,向着苍梧镇的肌理深处悄然蔓延。
李趣频频望向若嵁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个关于陆氏的猜想不断冲撞着。
若她真是陆氏血脉,拥有这般心智与手段,为何甘于蛰伏于此?她编织这张网,究竟意欲何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更深远的目的?
思绪骤然被打断。
云徵收拾着廖怀带来的那卷孤本,小声问道:“先生,这书要收起来吗?”
“先放着吧。”若嵁淡淡道,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余韵。
李趣的异样与他心中的猜疑,若嵁了然于心。
她对廖怀,确有借势引导之实,却也未必无几分真心看护。这世间人与事的纠葛,如同她指下这具焦尾琴,宫商角徵羽交错,又岂是简单的非黑即白所能道尽?
罢……罢……
如今虾蟹之流已得甜头,火候既到,这后续的大鱼,自当循着诱饵,乖乖现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