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弟,你是说……真闹鬼?”
后院如此大的动静,刘守拙哪还敢一个人呆着。不知何时,他已哆哆嗦嗦地摸了过来,听到此言,面上血色顿失。
李趣没有回答。
今夜之事,确实透着邪性。声响确凿,却无踪无迹。但越是如此,他越能肯定,此事绝非妖邪作祟!
对方在暗处,手段高明,且目的不明。仅仅是制造恐慌?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加强警戒,两人一组,守到天亮。”李趣挥开杂乱的思绪,冷声下令,“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但勿轻易追击。”
他走出马厩,重新跃上草料棚顶,目光沉沉地扫视着被黑暗笼罩的驿站。手中的刀柄,握得越发紧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熹微晨光渐次铺展,将驿站里凝滞了一夜的诡异气息涤荡殆尽。但这明亮天光,终究无法驱散盘踞于众人心头的层层阴霾。
整整一夜,那敲击声与摩擦声未再响起,仿佛昨夜的惊扰只是众人疲惫下的集体幻觉。
然而,那匹受惊马匹身上未干的冷汗,以及众人眼中残留的惊疑,都在真切地提醒着他们。
刘守拙眼下乌青,神情萎顿,看向李趣的目光充满了绝望与最后的侥幸期盼。
李趣面色沉沉地抱臂站在院中,目光再次扫过马厩、水井、围墙。
阳光下的驿站一览无余,却也寻不见半分昨夜的诡异。
“李兄弟,你看这……”刘守拙声音嘶哑。
李趣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对方极为谨慎,且熟悉此地,昨夜打草惊蛇,短期恐不会再行动。”
他顿了顿,对那两位同样疲惫的家将道:“二位暂且留下,协助刘驿丞维持日常,重点看护剩余马匹,留意任何异常人事。若有急变,速回城禀报廖公子。”
他又看向刘守拙:“驿丞也请振作,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乱阵脚。日常事务照常,勿给外人可乘之机。”
安排完毕,李趣不再停留,以需回城向若嵁及廖怀详细禀报夜间情形为由,告辞离开。
马蹄声踏破清晨官道的寂静,李趣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昨夜绝非错觉。
只是不知,这隐于幕后的魑魅魍魉所图为何?
待李趣回城后,并未直接前往北城陋室,而是牵着马,看似随意地拐入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市。
此处房舍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污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酒水、腐烂菜叶与劣质脂粉混合的怪异气味。
三教九流穿梭其间,是苍梧镇消息最灵通,也最便于隐匿行迹的地方。
李趣将马拴在一家不起眼的脚店后院,压低斗笠,穿过迷宫般的小巷。他的步伐看似散漫,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最终,他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的一间破旧香烛铺前。
铺面狭小,光线昏暗,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正就着天光,慢吞吞地搓着线香。
李趣走上前,手指在柜台上看似无意地敲击了三下。
老妪搓香的动作微微一顿,混浊的眼珠抬起,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嘶哑道:“客官要什么香?”
“三支线香,要陈年的。”李趣低声道。
老妪慢悠悠起身,掀开里间的破布帘子:“自己进来拿吧,老婆子腿脚不便。”
李趣闪身入内。
里间比外面更昏暗,堆满杂物,唯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他并未去拿什么香,而是迅速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撮唇吹出了一段极其逼真的鹧鸪哨声。
哨声刚落,角落里一堆废弃的香灰竹篓后,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旋即,一道瘦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那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普通,衣着破烂如乞丐,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警与沧桑。
他看向李趣,眼中先是惊喜,随即化为浓浓的忧虑与责备。
“李大哥!你怎么才来?!首领他们都说你已经被燕王策反。”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阿墨?”李趣也是一怔,没想到在此处接头的会是他。
阿墨全名徐墨痕,是陆府一位徐姓管事的幼子。曾在陆屿公子的书房中伺候过几日,因笨手笨脚打翻了松烟墨,溅得满脸满襟乌黑,吓得呆立当场。
恰逢陆坻找来,见状倚门笑看了片刻。他信步上前,非但未恼,反倒就着少年脸上滑稽的墨迹,促狭道:
“墨乃文士魂魄,你既与它有缘,又是在我二弟书房……便叫‘墨痕’吧,徐墨痕。倒有几分画意。”
他语气随和,如同随口品评一幅画,却就此定下了少年在陆府里独一份的名号。
“是我。”墨痕点头,急切地问,“李大哥,你……你难道忘了陆府,忘了公子吗?怎么还、还跟着那个瞎子?”
显然,李趣作为“李十一”出现在若嵁身边的消息,已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他们这些潜伏的陆氏旧部耳中。
“此事说来话长。”李趣无心细说,时间紧迫,“阿墨,长话短说。我现在身不由己,你且听好,再将我所言一字不漏告诉首领。”
墨痕瞧他面色红白交叠,那股子又急又窘的模样,不似作伪。再念及往日里的故交情谊,还有他对陆府实打实的忠诚,心头的疑虑便散了几分,当下就信了他三分。
“我自那琴师手中夺得的陆公手札,只怕是假的。琴师的身份亦是伪造,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设局之人,无非是想引我们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