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趣饮尽碗中凉水,那股被洞悉的不安却如鲠在喉,难以消解。
他沉默地退至门边惯常的位置,抱臂阖目,似是假寐,实则心潮翻涌,将白日所见所闻于脑中反复咀嚼。
若嵁并未再看他,亦未追问。
点到即止的敲打已然足够,她无需,亦无闲心去探究李趣背后更深的秘密。世间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讳莫如深。纵是千般曲折,只要不碍她的步履,便可暂且容之。
若嵁指尖在空中悬停片刻,侧首对正在整理书册的云徵道:
“云徵,去参将府寻廖公子。告诉他,官驿死马之事,查验活物与场地既无头绪,便需另辟蹊径。问他,能否设法寻一位可靠的仵作,去查验那些已埋的马尸。不必声张,隐秘行事。”
云徵应下,放下手中物事,悄步出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参将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北城陋室斜对面的街口。
廖怀一身便服,亲自跟车而来,却未进屋,只让随行的小厮恭请若嵁。
若嵁听得门外动静,知是廖怀到了。她理了理素色衣袍,披上玄氅,手持盲杖。
李趣早已闻声睁眼,默然跟上。
马车辘辘,穿过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市,直往县衙而去。
苍梧县衙并不宏大,门庭甚至有些陈旧。闻听廖怀公子与那位近来声名赫赫的若先生联袂而至,王知县几乎是提着官袍下摆,一路小跑着迎出二门。
“哎呀呀,廖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若先生,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乃下官之幸!”
王知县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团团一张脸,此刻堆满了热切得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他暗藏锋芒的目光在若嵁覆眼的素纱上飞快掠过,又迅速回到廖怀脸上,腰身不自觉又弯了几分。
参将公子廖怀,自燕王在大同府的声名大噪,地位亦是水涨船高。至于他身旁这位若先生……
王知县在心中冷嗤一声。
一介流徙罪身,竟在岁余之间复得良籍。继而攀附燕王,独力平抑粮市。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年初柳守备一党倾覆的背后,又岂能没有她的影子?
念及昔日那机敏的书吏——随他同赴燕王别院状告柳守备,终是被他推出去代己受戮,才勉强保住这顶七品前程。
而今思之,犹觉脊骨生寒。
“二位此番亲临,实令寒衙蓬荜生辉。”王知县的笑意堆满眼角,却未达眼底。
廖怀上前虚扶一下,开门见山。
“王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烦。西边官驿马匹接连倒毙,流言四起,恐扰驿传,亦惊民心。我与若先生觉得,需得彻查。我遣人查过场地无果,想从马尸上寻些端倪,需借贵衙仵作一用。”
王知县闻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官驿死马不过天灾或疫病,未曾想廖怀与若嵁竟如此重视,甚至要动用仵作验尸。
喜的是,若这差事能办好,倒是个绝佳的露脸机会,没准能攀上参将府这根高枝。
“这个……廖公子,若先生,”
王知县弓着腰,双手在腹前不住揉搓,脸上堆着逢迎的笑,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可话锋一转,全是不着痕迹的假意推诿。
“非是下官推脱,只是仵作验尸,向有定例,多为刑名凶案。这马匹……虽系官产,毕竟牲畜,若大张旗鼓开验,恐惹物议,亦恐寒了驿卒之心啊。再者,那些马匹倒毙数日,早已掩埋,恐怕……”
“王大人。”若嵁蓦地开口,声音不高,打断王知县习惯性待价而沽的做派。
她薄唇微掀,却不见笑意。
“流言滋生,人心惶惶,非长治久安之象。燕王爷临行前,最挂心边镇安稳。马匹虽为牲畜,却关乎公文往来,军情传递。查明死因,平息流言,震慑宵小,亦是肃清地方、安定民心之举。王大人以为呢?”
王知县额角渗出细汗。
若嵁这番话,句句扣在“燕王挂心”、“边镇安稳”上,他哪里还敢再推脱半句。
“先生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思虑不周!”他连忙改口,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下官这就去唤仵作!这就去!”
他转身对身后的师爷低声催促:“快去,把宋仵作叫来!快!”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旧皂衣,身形干瘦的中年男子跟着师爷快步而来。
他面色黧黑,皱纹深刻,像是长久面对阴晦之物侵染出的沉黯,一双眼睛却没什么神采,透着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这便是县衙登记在册,最为得力的仵作,宋晦。
“小人宋晦,见过廖公子,若先生,王大人。”他声音平板,躬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
廖怀打量他一眼,心中有些没底。
此人看着实在不像精干之辈。
若嵁却似无所觉,直接问道:“宋仵作,可曾验过牲畜尸身?尤其似马匹这般大牲口?”
宋晦幼时一场高烧缠绵难退,烧得神昏形损,右耳听力便自此湮去大半。
此刻若嵁恰好立在他右侧问话,声音落不进他耳中,他只觉对方嘴唇翕动,却辨不出半分语意,顿时神情木然,怔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垂首不语,自然也瞧不见王知县朝他频频使来眼色。
王知县等得心焦,当即堆笑上前,替宋晦作答:“若先生尽可放心。开膛破肚,正是他的拿手活计!”
若嵁未曾理会,而是款步行至宋晦左侧耳畔,将先前的问话又复述了一遍。
宋晦抬眼看了一下若嵁,又迅速垂下眼皮,答道:“回先生,验过。早年随师父在边军辎重营帮忙,验过病毙的骡马。也……私下帮乡民看过些死因不明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