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慢,却毫无犹疑之色,亦不加任何修饰之辞。想来是对自己这门手艺极为自信。
“如此甚好。”若嵁微微颔首。
“稍后需劳烦你,随我们去西边官驿,起出近日倒毙的马匹尸身,细细查验。重点查看口鼻、眼耳、内脏有无异常色泽、肿胀、出血或特殊气味,尤其注意有无细小创口或异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顾虑尸身腐坏,有些痕迹,腐坏之后反而更显。你可能做到?”
宋晦听完,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消化这些指令,尔后点了点头:“能。需带钩、刀、竹篾、石灰、醋、棉布。还要一块僻静背阴处,最好近水。”
廖怀见他对答虽木讷,要求却具体专业,心下稍安,对王知县道:
“王大人,宋仵作所需之物,还请即刻备齐。再派两名稳妥的差役随行,听宋仵作吩咐,协助搬运、挖掘。此事需隐秘,勿要惊动驿中太多人。”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这就安排!”王知县忙不迭地应承,亲自督促师爷和衙役去准备。
王知县转身步入内院,脸上堆着的谄笑顷刻消散,嘴角一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嗤:
“人也好,畜也罢,终不过是刳剖秽行,何须穷究至此?”
不多时,一应物件备齐,连同宋晦和两名差役,登上了廖怀安排的另外一辆带篷的骡车。
其中一人,竟是一张熟面孔——
徐青。
此人因厌弃官场污浊,此前心灰意冷自戕,幸得廖怀及时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他朝廖怀二人感激一笑,随即钻入骡车。
若嵁与廖怀则同乘来时的马车,李趣依旧骑马跟随在后。
两辆车马出了县衙,径直朝西边官驿方向而去。
车厢内,廖怀低声道:“霈然兄,这宋仵作看着木讷,能行吗?”
若嵁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敲着盲杖:“木讷之人,心思往往专注。他既说出那些用具和需求,便非全然不懂。且看看吧,或许,木讷之下,别有洞天。”
“既然霈然兄信他,我便也信他。”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官驿谜案压在心头,连带着车厢内的空气都显得沉滞。
廖怀不习惯这种沉默,他的目光扫过马车尾的篷车,忽而想起与徐青的初识,不由笑出了声。
“霈然兄可知,与我们同去的,还有一位故人?”
若嵁无奈失笑,“徐青。”
“本公子早知难不住你。”
廖怀转向若嵁,语气轻快:“那日我救下意欲投湖的徐青。霈然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嵁微微侧首,表示在听。
廖怀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促狭:“我先寻你不着,一时兴起便往野湖垂钓。你猜怎的?
鱼没钓上来,反倒‘钓’出个大活人!
我正凝神盯着浮漂,‘噗通’一声水响,只当是大鱼咬钩,忙不迭扬竿收线——好家伙!鱼钩没勾住半片鱼鳞,倒结结实实勾住了徐青的衣领子!”
这桩略带滑稽的往事,果真冲淡了车厢内稍显凝重的气氛。
若嵁虽未露笑容,但周身那种沉凝的气息亦缓和了些许。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公子心善。”
廖怀摆摆手,“当时只是碰巧。不过他如今肯出来办事,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笑意收敛,声音压低,“说来,王知县今日的态度,霈然兄怎么看?”
“例行公事的逢迎,暗藏审时度势的推诿。”若嵁一针见血,“若非抬出王爷,他未必肯让仵作随行。此人……心思颇深。”
廖怀默默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
西边官驿,后院偏僻处。
刘守拙早已得了消息,惴惴不安地等候着。
廖怀安抚了他两句,便指挥差役,按照宋晦的要求,在靠近溪流的一处背阴坡地清理出一块地方。
宋晦自下了骡车,便如同换了一个人。
先前的木讷迟缓一扫而空,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他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先围着选定的地点走了一圈,看了看土壤、风向,又掬起一捧溪水闻了闻。
“挖吧。”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徐青和另一名差役,“轻些,莫损了尸身。”
两具掩埋不久的马尸被先后起出。虽已开始腐败,气味难闻,但大致形貌尚存。
宋晦面不改色,先取石灰在周围撒了一圈,又用醋浸湿的棉布。他留一块捂住口鼻,又递给徐青二人各一块。
然后,他打开随身带来的旧木箱,取出几柄长短不一、形状特异的刀具和钩子,在溪水中略作冲洗。
他先检查了马匹的口鼻、眼耳,又仔细抚摸按压颈腹四肢。
“体表无明显外伤,口鼻无大量沫渍,眼睑无特殊充血。”他低声自语,声音平板,却条理清晰,“非是急病,亦非击打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