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混合着陈旧木材与淡淡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宋晦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的条案前。
案上并无多余摆设,正中供着一方小小的乌木牌位,牌位前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铜香炉,旁边摆着一碟早已干硬发黑的糕点。
宋晦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然后,他摸出火折,点亮了牌位两侧细长的白烛。
烛光跳跃,勉强照亮牌位上阴刻的字迹——
“先室徐氏婉娘之位”。
昏黄的光晕给冰冷的牌位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宋晦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双常年与死物打交道的眼睛,流露出极淡的疲惫与柔和。
他拈起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看着那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腾起袅袅青烟。
宋晦举香齐眉,对着牌位,缓缓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在寂静的屋内盘旋、散开。
“婉娘,”他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更加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今日……出城验了几匹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回忆。
“人啊,畜牲啊,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只做我该做的……做我该做的……”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屋内只有宋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偶尔被夜风穿过窗隙的呜咽打断。
三炷香一点点燃烧,香灰弯曲、跌落。
良久,宋晦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烛火的摇曳。
“不扰你清净了。”他对着牌位,又是深深一揖,然后吹熄了蜡烛。
……
翌日
北城巷中早市方起,嘈杂声透过单薄的板壁渗入陋室。
若嵁早已起身,静坐琴台前。指尖并未抚琴,而是悬于断弦之上,似在丈量那道无形的裂口。
李趣则抱臂立于门内阴影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节奏,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稳重。
陋室内的三人,自不必过多推测,便已知来者是谁。
“霈然兄!”
云徵开门,廖怀带着一身晨露的微寒踏入。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头发只用布带束起,眼下却有淡淡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枕。
“廖公子。”若嵁微微侧首,“请坐。云徵,上茶。”
廖怀在狭小的室内踱了半步,又强行止住,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与挫败:
“不必麻烦云徵了。霈然兄,我依你昨日所言,连夜使人暗访了城中大小药铺、皮货行,连同专做肠衣、鱼鳔生意的匠户……”
他摆了摆头,加快语速道:“皆是一无所获!有几个老匠人听了我描述的形貌,都说从未硝制过那般既薄透又软韧的皮膜。药铺掌柜更是赌咒发誓,绝无此类异物出入。”
若嵁覆纱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指尖却在琴身上轻轻一点。
“意料之中。”她声音平淡,“若此物易查,便不会用来做这等隐秘勾当。”
“可线索难道就这般断了?”廖怀眉头拧紧,“驿传之事,兹事体大,万万不可懈怠。”
“廖公子稍安。”若嵁截断他的后文,“查访市面只是明线。对方行事如此周密,必有隐匿渠道,或……此物本就非他人所出。”
“霈然兄此话何解?”
若嵁指尖轻抚过断弦,声音清晰而冷静,“成品难得,而材质易得。此物或许并非购自市井,而是……自制。”
廖怀一怔:“自制?”
“不错。”若嵁颔首,“此物既需薄透软韧,又要能与马喉血肉暂相融而不速腐,鱼鳔肠衣之属,本是世人随手舍弃的俗物,寻来原也不算难事。若需隐蔽,自行炮制的可能,远胜外购。”
她略作停顿,静待廖怀消化。
“且廖公子试想,若你欲行此事,会否大张旗鼓四处采买特异之物?自是愈隐蔽、愈寻常愈好。”
廖怀眸中光芒一闪,随即又迅速黯淡:“即便如此,苍梧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训练这样一个人出来,岂非大海捞针?”
“非也。”若嵁摇头。
“要将这些常见之物炮制绝非易事。需熟知牲口脏器特性,更需懂得用浸泡鞣制之法,方能去其腥腐,增其韧度。寻常庖厨或郎中,未必有此耐心与巧思。
苍梧镇人众,有此能力者却不多。左右前路未卜,公子不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