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声清亮的娇叱自后堂屏风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王知县猛然一惊,手中茶盏险些脱手。抬眼望去,只见自家女儿王瑾瑜正提着裙摆,径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鹅黄衫子,眉眼生得明媚,此刻却因怒气而双颊微红,眸中亮得灼人。
“瑾瑜?你……你怎地在此?”王知县慌忙起身,脸上那点倨傲厌烦瞬间换作了十足的慌乱与小心,“这夜深了,还不去歇息?”
“我若去歇息,怎听得见父亲这番‘高论’?”
王瑾瑜快步走入堂中,先是对着徐青和宋晦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人影虽早已不见,她还是朝着那边微微一福,仿佛在替父亲赔礼。随即转过身,直面王知县,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父亲方才说,刳剖之辈,污浊行当,不配登这后堂?”
王知县被女儿当堂质问,面皮有些挂不住,又不敢真对爱女生气,只得勉强笑道:
“为父不过随口一言罢了。仵作行当终究腌臜,瑾瑜你是个姑娘家,这些污糟话莫要入耳。”
“女儿家便听不得真话么?”
王瑾瑜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父亲,您方才也听到了,那宋仵作验出了马匹死因,找到了关键证物。才之极处谓之能,教之达境可称师。怎么到了父亲嘴里,便成了‘晦气’二字?”
她语速又快又急,显然憋了许久。
“女儿在屏风后听得明白!那位宋仵作,耳力不便,言语木讷,可手上功夫、眼中见识,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逢迎拍马的滑吏强上百倍?父亲对有能之人,为何总是这般轻慢!您摸摸良心,宋仵作今日之功,难道不值一句谢吗?”
王知县被女儿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你懂什么!为父是一县之主,难道还要对一个仵作毕恭毕敬不成?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
王瑾瑜眼圈微红,却昂着头不让泪掉下来,“自女儿记事起,您便在这苍梧镇为官。女儿见过父亲对上官何等恭谨,对豪绅如何应酬。可父亲对那些务实的书吏、匠人、乃至田间的老农,可曾有过几分真心敬重?”
她的声音愈发消沉:“父亲总说,吏道便是人情世故。依女儿看,父亲是只记住了‘人情’,却忘了‘世故’的根本,在于得人、用人、敬人!
父亲连一个凭手艺吃饭的仵作都容不下……这般做派,让那些真正有心为县里做事的人看了,岂不心寒?”
“你……你……”王知县指着女儿,手指发颤,不知是气是愧。
“为父当真是将你宠坏了,竟纵得你如此顽劣不堪,竟敢当面顶撞为父!来人!将小姐带下去!”
“父亲……”
见素来疼惜自己的父亲动了真火,王瑾瑜鼻尖一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任由温声而来的丫鬟婆子半扶半揽地退了出去。
王知县独坐灯下,盯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良久不动。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满嘴苦涩。
师爷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试探着唤道:“东翁……小姐年纪尚轻,未经世事,言语难免……”
“行了。”王知县疲惫地抬手,止住师爷的话头。
他并未动怒,甚至未曾像往常被顶撞后那般拂袖而去,只是将那盏凉茶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惯常挂着逢迎或倨傲神情的面孔,显出了几分罕有的苍老与疲态。
“你不必替她开脱。”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她是心气高,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知县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沉重。
“这些年,我总想着,她是女儿家,终究要嫁人。我为她挑挑拣拣,想寻个稳当的归宿,护她一世安稳无忧。官场上的腌臜事,她从不必懂,也不必沾。”
他抬起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可今日看来……我或许错了。我替自以为遮住了所有风雨污浊,却也挡住了她看清这世道真实模样的眼睛。她读的那些圣贤书,反倒让她用书里的道理,来量她父亲这个活生生的人。”
师爷低声道:“东翁用心良苦,小姐自会懂得……”
二人的交谈声压低下去,在昏黄的烛影里渐不可闻。
……
夜风穿过空旷的长街,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下阒寂。
宋晦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方才堂上的暖意与茶香,此刻已被寒露涤荡干净,只剩下浸入骨髓的冷清。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
浓云蔽月,唯有几粒疏星,冷冷地钉在墨黑的天幕上。
他垂下眼,面前院门低矮,墙头生着荒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宋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闩好,将县衙的污浊气息与坊市的嘈杂一并关在门外。
他没有点灯,借着稀薄的月光,摸索着走到院角的水缸旁,就着冰冷的存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双手。
直到双手冻得麻木,他才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向正屋东头那间小小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