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怎知,此事乃人为?”刘守拙脱口而出,见廖怀等人齐齐望向自己,不由讪讪低头。
风穿过马厩两端,带来声声呜咽。
廖怀身形微颤,低声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刘大人,慎言。”
“无妨。”若嵁语调声线冷冽,此刻反倒平抑了众人心头纷杂的惶惶疑虑。
“刘驿丞疑心此事非人力可为之,想来是被那夜半异响所惑,这般论断,亦在情理之中。”
指尖轻捻着那点暗红异物,若嵁侧首,对着李趣再次发问。
“你那夜伏于草料棚顶,所闻敲击声,是持续不断,还是仅一二声?”
李趣边凝神回想,边应答道:“是‘笃……笃笃……’,前后不过三四声便停了。”
若嵁颔首,旋即转向那匹倒毙的马尸,伸出未沾污物的左手,极轻地抚过马颈至咽喉的弧度。
“马喉之构特异,内里有会厌之户,能遮食水入气。外头喉骨成环,箍着气筒,方能呼吸无碍。”
若嵁按在马颈某处的指腹骤然发力,“若有异物卡于此处,初时或仅微感滞涩,马匹尚能吞咽、喘息,故白日无异状。
待异物随吞咽、喘息逐渐深入,卡至要害,马匹便会觉窒息难耐,焦躁不安。此时它或会昂首、甩头,试图将那不适之物吐出。”
“故而,在下猜测,”若嵁收回手,自怀中取出百帕,将十指一一拭净,指了指马厩内侧的食槽与隔板,方才道:
“夜深人静时,马匹若因喉中异物骤然昂首甩头,其颚骨或颅侧,是否会撞到食槽边缘、或隔板木柱?”
廖怀闻言,快步走至那死马槽位旁,俯身细看食槽内壁。
果然,在靠近马匹站立时头颅高度的位置,有一处不甚明显的浅淡刮痕,颜色尚新。
“确有刮擦痕迹!”他声音带着恍然。
李趣却眉头微蹙,沉声补充:“但那夜我等闯入时,马厩内空无一物。且若是偶然撞击,为何那声响……颇有节奏?”
这正是关键之处。
若嵁唇峰微抿,似是斟酌词句:
“马匹喉中异物若未完全堵塞气道,便可能随其挣扎吞咽而上下移动。卡得紧时,马匹痛苦昂首撞击;稍松动时,它或会稍歇,喘息片刻。如此一紧一松,痛苦间歇发作,撞击声便可能断续传来,在静夜中听来,似有节奏。”
她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盲杖:“况且,那异物质地特殊,浸湿后软韧贴附,可能时而紧贴喉壁,时而因马匹甩头而稍稍移位。这般反复,马匹的挣扎与撞击便不会持续不断,而是一阵一阵。”
此番释疑,把李趣听得的“笃……笃笃……”声响,与马喉间异物的异动相印证,虽未尽脱臆测之嫌,却远胜“闹鬼”“人击”的无稽之谈。
刘守拙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竟、竟是如此……可这异物,如何能每次都精准卡在要害,又不立刻致命?”
“这便是凶手的狡诈之处了。”若嵁的声音微冷。
“此物薄韧,初入喉时未必完全堵塞气道,马匹或只觉微恙。待其在喉中浸渍数日,逐渐肿胀、贴附更紧,或随呼吸深入更致命处,方缓缓夺命。期间马匹时好时坏,症状隐晦,便如……慢性痼疾,难以察觉真凶。”
廖怀倒吸一口凉气:“故此前几匹马死得间隔数日,症状不一,兽医才查不出!”
“正是。”若嵁颔首,“且此物轻薄,混于草料中极难察觉。马匹咀嚼时,或随草料吸入,或黏附于舌腭,不知不觉咽下。待其发作,凶手早已远遁,无迹可寻。”
李趣却仍存疑虑:“但若依先生所言,异物是随草料吸入,为何宋仵作在马胃中亦发现残片?咽喉之物,如何能既卡喉,又入胃?”
此问尖锐,直指矛盾之处。
若嵁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你可曾见过孩童嬉戏时,不慎将果核呛入气管,后又咳出吞入胃中?”
李趣心头一震,却豁然开朗。
“马匹喉中异物若未致命,可能因剧烈呛咳或吞咽动作,被推入食道,继而入胃。胃中遭腐蚀,异物或破损碎裂,故宋仵作所见,已是残片。”
她转向刘守拙:“刘驿丞,此前倒毙的马匹,死前可有呛咳、流涎、食欲不振之状?”
刘守拙努力回想,脸色渐白:“好、好像有的……有一匹死前两日,喂料时总打响鼻,似是鼻子不适……还有一匹,口水流得厉害……”
这些零碎症状,此刻串连起来,竟都与若嵁的猜测隐隐吻合。
廖怀看向若嵁的目光已满是叹服:“霈然兄抽丝剥茧,明察秋毫,佩服佩服。”
若嵁却微微摇头:“此仅推测,尚需实证。”
她顿了顿,道,“廖公子,需劳烦你一事。”
“霈然兄请讲。”
“设法取得近日喂马的草料残渣,尤其是那几匹倒毙马匹生前最后所食。纵使草料已换,或许尚有残迹可寻。另,查一查近期经手草料的所有人,包括采购、搬运、贮存者,看有无可疑。”
廖怀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身问道:“那这匹马尸……”
“暂且留在此处,莫要掩埋。”若嵁沉吟道,“待宋仵作有空,可再剖验咽喉、气管,看能否找到更完整的异物。此为重要物证,或许……能从中反推出炮制者的手法习惯。”
她话中深意,令李趣眸光微动。
却见若嵁已俯身拾起盲杖,轻轻拂去杖身沾染的尘灰,对刘守拙道:
“刘驿丞,加强夜间巡查,尤其留意马厩动静。若再闻异响,莫要贸然闯入,先暗中观察马匹状态。”
“是、是……”刘守拙连连应声,额上冷汗却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