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李趣。
他握剑的手停在半空,痛感亦变得迟钝。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轰鸣,还捕捉到了一声近乎泯于风中,却又无比熟悉的鹧鸪哨声。
怎会是他们?
李趣浑身血液尽凝。他猛地抬头,扫向密林深处。
枝叶茂密,光影斑驳,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撤!”
余下刺客再无恋战之心,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头也不回地扎进道旁的灌木丛,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踪影。
官道之上陡然寂寂,唯余众人粗重的喘息,马匹焦躁的响鼻,还有那股子弥散在风里的、新溅鲜血的甜腥气。
廖怀面无血色地掀开车帘,紧攥弩箭的手指关节泛白,力道似要将那弩柄捏碎。呈于眼前的一片狼藉之状,令他喉间微动,心绪翻涌,却迟迟未能出声。
若嵁兀自安坐车中,覆纱的容颜微侧,覆纱的眼似落向那片方才飞箭夺命的林子。膝头之上,她指尖轻叩一瞬,动作轻渺,竟无一人留意。
“十一,”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你受伤了。”
李趣如梦初醒,缓缓垂下剑尖。左肩的刺痛和脖颈的火辣此刻清晰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疑虑,哑声道:
“皮肉伤,不碍事。刺客虽退,难保没有后手。此地不宜久留,当速速回城!”
他话音的焦灼,当即漫至廖怀心头。后者忙朝着若嵁急促道:
“李护卫所言甚是,霈然兄,我们快走!”
“不急。”
若嵁稍作沉吟,尔后回应道:“方才那两支解围之箭,力道、准头、时机,皆是上乘。他们若想取我等性命,此刻便不会如此安静。”
她顿了顿,又面相李趣。
“敌踪已远,暂且无虞。倒是你的伤,需立刻处置。廖公子,烦请你将车中备着的金疮药与干净布条递给十一。”
李趣唇线紧抿,欲再劝,却见若嵁已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经历生死一线的并非自己。
他心中尚有思虑,当即便接过廖怀递来的药瓶与布条,草草撕开左肩伤口处的衣料。
咬开瓶塞,将药粉尽数倒上,一阵刺痛袭来,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手上动作却利落地用牙配合右手,开始缠绕布条包扎。
见李趣不再推拒,若嵁遂伸出手对廖怀道:“廖公子,可否扶我下车,查探刺客的身份?”
廖怀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若嵁走下马车。
脚下是夯实的官道,空气里血腥味混杂着尘土气息,那两具刺客尸首就躺在不远处。
廖怀在前引路,若嵁徐步随行,一步步走近那具僵卧的尸体。
纵使双目失明,她脚下却未有半分踉跄,盲杖触地,发出一声声清晰的轻响,于这阒寂田野回荡,竟带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肃杀。
若嵁在尸体旁停下。
“廖公子,劳烦你替我看看。此人身上,有无特别之物。兵刃、衣料、饰物,乃至……肌肤纹理、随身零碎,皆勿遗漏。”
廖怀强忍不适,蹲下身,依言开始检视。待取下那刺客的面,一张平凡而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约莫三十许年纪,肤色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走。身上灰褐短打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布,并无标记。兵刃是把普通的厚背短刀,刃口磨得锋利。
“并无特殊标记。”廖怀粗略翻检着,声音有些发干。
“鞋底。”若嵁提醒。
廖怀抬起尸体的脚。鞋底磨损严重,沾满泥土草屑,并无特殊。
“看看他手掌,尤其虎口、指腹。”若嵁又道。
廖怀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掌心有厚茧,虎口处尤为明显。
“惯用右手,应是常年习武或劳作所致。”
若嵁微微颔首,在尸身前蹲下。
她避开箭矢所在,指尖沿着尸身的肩背、手臂、腰侧缓缓摸索,动作细致而冷静。
“筋肉结实,骨骼粗大,虎口、掌心茧厚而位置偏下,惯用短兵,发力狠戾。”她低声自语,又摸索刺客的鞋底,“靴底磨损前重后轻,常需急停骤起,步法轻捷……非军中行伍之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刺客腹间停住,轻轻挑开已然被血浸透的粗布衣料。
那里,皮肤上有一块模糊的旧疤,形似烙痕,但因年月久远且位置隐蔽,几乎难以辨认。
若嵁的指尖在那疤痕轮廓上反复描摹了几次。
“廖公子,可能看清此疤形状?”她问。
廖怀强忍不适,凑近细看。那疤痕颜色浅淡,边缘不规整,但大致能看出形状。
“似乎……是个残缺的印子,看不大清具体是何物。”廖怀努力辨认。
若嵁沉吟不语。她又摸索了另一具尸体,在相同位置,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疤。
她缓缓起身,抽出布巾,擦去指尖沾染的些许污迹。
“刺客的身份,我大致有所揣测。至于,射箭之人……”
李趣在一旁听得手心沁出冷汗。那疤痕他并不认得,可那声鹧鸪哨……
他不敢再想。
“霈然兄,”廖怀忧心忡忡地看向来路与去路,“这些尸首……”
“尸首暂留于此,着人暗中看管即可。对方既溃逃,短时间内不会折返收拾。”若嵁安抚道,“此刻回城,当一路畅通。公子无需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