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踏进门槛的乌蕨瞟了一眼天色:远山薄日才刚归沉,天边粉霞铺洒,层云尽展。
冬天本来日头就落得早,哪怕这样也就酉时方正而已,又是哪里来的夜不归宿??
他再踮脚一看,发现这群鸟人不仅没等陛下开饭,桌上竟然没放陛下(和自己)的碗筷,登时更生气了。
要是换个人这时候就该到他大口斥骂的时候了,但现在这个人是定安侯,乌蕨无奈只能选择憋火,憋得肚子都有点痛了。
与此同时,宁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将见秋襟前隆起的诡异弧度和见春“刚突然就开始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隐蔽手势收入眼中,抬脚径直往主座走去:“主子……”
门口的乌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陛下刚喊那谁什么?
尚不等宁咎开始哄,朝应澜便随手将筷子往筷托上一扔,玉石相撞间发出泠泠寒响。
落日残晖下,他的脸色比冷玉还冷,开口的声音比薄暮还薄:“陛下说笑了,您天下独尊,哪里来的主子?”
朝应澜生气的时候向来无所顾忌,说发脾气就发脾气,也不管这屋里还有其他人,甚至还有宁咎的手下在场。
换作以前,到这时候宁咎就该低着嗓音小声讨饶,求他给自己留些面子了。
可现在,他却不滞不顿地在人脚边轻轻蹲下,低磁嗓音柔软而清晰地在主殿中响起:“主子说过的,出了皓月宫我是大邺的皇帝,进了这道门我便是您的狗,可是忘了?”
朝应澜猛地瞪他一眼,恨不得扇他一巴掌叫他闭嘴——床上的话他拿到饭桌上来说!
他绷着面色检视了一圈低头不语看不见神色的众人,最后瞪回脚边这人的脸上。
这人最近脸皮怎么变厚了这么多!
宁咎小心翼翼地牵过某人关节都开始泛粉的手指。
又羞又气的某人被这只大手冰了一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克制住想将它反握入掌心的本能,却也没舍得抽离。
轻吻落在指节的同时,门口传来了轻微一声“呱”响。
乌蕨呆滞而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试图掩盖住声音的来源。
大概是将太多消化不了的情绪憋进了那里,现在他觉得肚子不仅痛,还饿得厉害。
屋里众人原本都在朝应澜的提前命令下噤声强制埋头干饭,此时四周扒饭的声音一停,空气安静下来,隐约能看到见秋低埋的脖颈止不住的抖动。
寂静中,宁咎低叹了一口气,小声和朝应澜道:“主子,乌蕨肠胃不好,让他先过来吃吧。”
朝应澜沉着脸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不知忙了一天什么大事,脸色淡得像白纸一样的人,心说,你肠胃也不好。
不止肠胃,还有心肝脾肺肾,全身上下无一处好。
刚才落在指背上的唇也很冷,有点开裂,像是既没有开暖气也没有多喝水。
……就知道这个姓乌的小屁孩当不好总管。
宁咎抬眼仰看他,眉眼里像盛着一万年的暗夜星河,叫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半晌,他轻而又轻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主子挂心我,放心不下,所以才动的火,是不是?”
朝应澜凉丝丝抽回自己的手,在那人神色黯下来之前,指尖敲了敲身边的位子,压低声音道:“吃完再跟你算账。”
“见秋,碗拿……”
看到见秋胸前那一对饱满的弧度时,他眼角一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滚去拿两个新的来。”
眼见他俩终于好了,见春松了口气,从桌下拿出自己负责藏的两双筷子,招呼乌蕨过来先吃点菜垫垫。
主殿的暖炉一向放得多,地龙又热,饭菜过了这么久依旧冒着腾腾的白气。
这顿饭吃得她肚子都快填饱了还没尝出味道来,紧张得不行,此刻忍不住小声嗔怪:“小侯爷,恋爱哪有你这样谈的,动辄发这么大火,易伤感情。”
朝应澜正把自己碗里的蛋羹往人面前放,闻言看她一眼,心说你要是医术高点你也发火。
宁咎的身体状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朝应澜便没准见冬跟他们说。
说了也没用,反正除了自己也没人管得了他。
“就是啊。”媳妇儿发表意见,见夏立马兜头跟上,“小侯爷,勒方面恁可以向俺学习一下,俺就从来没跟俺媳妇儿急过眼——嗯,恁也可以跟俺媳妇儿学习。”
“就是!学!”大开的窗外传来见秋一飘而过的声音,三秒后他便破门而入,丝滑加入了讨伐大军,“小侯爷你脾气太差了!应该学习!”
闷头扒饭的乌蕨难得跟见秋达成统一战线,在心里恶狠狠地附和:就是!该……
还没等他想完便听到自家陛下平静悦耳的声音响起:“别胡说,小侯爷脾气很好。”
乌蕨:……陛下肯定是中了什么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