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慎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也不瞒他,直接问道:“趁你皇兄的这场病,杀了他,母后助你上位,可好?”
眼看贵人们是顾不上管自己了,跪趴在地的花岵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挪动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悄咪咪地往一边蛄蛹,试图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出乎他意料地,下一刻,宁阅一个大步跨到他身前,随即旋身阻隔在了自己、太后娘娘以及陛下之间。
那道沉稳而略带稚气的声线道:“不好。”
苏慎的目光定定落在儿子的脸上,倒也不意外,只问:“你此次去犀州,原本是回不来的,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宁阅语气平静,“皇兄放了儿臣一马。”
“嗯。”苏慎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他这次能大发善心,放你一马,那下次呢,再下次呢?”
宁阅沉默了许久,最后滞涩地说:“儿臣,本就欠皇兄一条命。”
花岵迭心下微愕,陛下与悦王之间居然还有这等秘闻旧事。
“母后,我五岁时欠下皇兄一条命,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我为他做过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那年趁您忙于除夕家宴时贿赂了一个小太监,让他送了根烟花棒去,只能燃一盏茶的那种。”宁阅回想起当年的事,自嘲蠢钝地苦笑了一下,“最后还被父皇发现了,阴差阳错给他招去一顿板子。”
“母后教导儿臣知恩图报,可皇兄对我救命之恩,我尚未报答,我不能……”
苏慎猝然喝道:“你既然身在天家,就该知道自己不能循常人之理活着!”
在这个针尖悬命的深夜里,她像是终于失去了平日过人的耐心,素来温润的眉间填上针芒厉色。
她定定看进他的眼睛,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太和殿的方向:“你可知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不只是一个人,他的一根骨头就是大邺的一座山,他的一条血络就是大邺的一片河,他的一道思绪就是吹过万顷农田的一阵狂风,他的一次冲动就是刮在百姓血肉上的一把剔刀!”
苏慎回想起第一次读到宁咎的策论时,她又何尝没有为之惊艳过,再往后,她也曾真心实意地期待过,盼望过他是上苍怜大邺无妄积弊二十年送来的圣明之君,可是后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宁咎他是有匡世之能不假,但他性子太偏执,太危险,太不可控。但你不一样,你入太学,上国子监,大儒引你读书、明理、辨是非,太傅授你经史子集、理政之道。经世济民,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你究竟明不明白?!”
一席话振聋发聩,说到急处额畔竟现了青筋。宁阅自幼在母亲膝下长大,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这般情绪激动,也跟着红了眼眶。
可他红着眼,却像一匹执拗的幼狼般动也不动地挡在帐前,好一会才攒出了声音:“可是母亲,您知道我第一次听见‘经世济民’这四个字,是谁告诉我的吗?”
苏慎蓦地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哥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一直瞒着不告诉我,但我知道,”宁阅胸口细微抽搐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哥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他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
苏慎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年龄尚小,你不懂,他身上的是大事。”
“我是不懂,我不懂什么叫大事。”宁阅一向沉闷持稳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似是不解又似是不忿,“被刀子扎穿手掌不是大事吗?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掌掴不是大事吗?没有衣服穿不是大事吗?没有饭吃不是大事吗?”
苏慎略微晃神,隔着薄纱看了一眼榻上睡着的人。
许是在觥筹交错的权力漩涡里待得久了,听见这么一番小孩子说的天真话,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亲,您那时是皇后,六宫之主,您知道哥哥十三岁那年有多瘦吗?”
宁阅并非不知道母亲彼时的难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将这件事捅破了说出来。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打在苏慎的脊骨上。
那些年看着一个无辜稚子受尽磨难,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到底是心有歉疚。
她听见他继续说。
“哥哥将我接下来的时候,我能摸到他身上的每一根肋骨,数九严寒中就隔着一层单衣戳在我的手心里,又过几年之后我才明白他那时候有多瘦,又有多冷——可就是这样,”宁阅轻轻看着母亲的眼睛,像哀求一般缓慢地落句,“就是这样,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经世济民’。”
苏慎无声闭了闭眼。
她抬眼看着面前半大的少年,突然发现当年自己在御花园的冬日里找到的那个缩在兄长怀里不肯撒手的小娃娃,一转眼竟已和自己一般身量了。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对自己百般依赖、言听计从的稚童。
他长出了自己的羽翼,却又继承了她年轻时的那份柔儒和多情。
若非因为那点柔儒心肠,二十年前她也不会拦不下阿炽,不会看着他去为那条腐坏流脓的烂命跪那一夜,之后就不会痛失所爱,也不会让这天下、让自己,平白磋磨了这么些年。
“……可人是会变的。”
短短几息之间,那双眼中颜色已然沉了回去,她缓缓往前走了半步:“阅儿,你勿要忘了……”
“你是我的儿子,你也欠我一条命。”
一句话砸得宁阅整个一怔,茫然后退半步,小腿抵在了坚硬冰冷的床沿上。
“平乐,把他拦住。花太医,请吧。”苏慎说。
“殿下,得罪。”平乐一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将宁阅双手反绞锁身,强力镇压了他的激烈挣扎,将人带离了床帐。
花太医心下一声哀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悦王绝望的哀求声中抖着手流着汗,左手扶右手地再次举起了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又起喧闹。
仅仅半息之后,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踹飞,一名身形劲瘦的金云骑出现在映着夜色的巨大门框中,浑身冒着雪白的雾气,大步跨进殿内。
可以窥见还有另一道高大英武的背影守在门外,院中的金吾卫倒了一地。
刹那间宁阅与平乐同时上前挡在苏慎身前,后者厉声呵斥:“放肆!帝王寝宫岂容尔撒野!”
来人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块帝制令牌亮去她眼前,当即堵住了她的嘴。
“圣上特许我随意出入宫中任何地方。”一道清丽的女声从白纱下冷冷传出。
“倒是太后娘娘,我记得您应在内苑幽闭思过,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皓月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