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长很长的一大篇字，中间的那一整段连系统都不太敢细看，虚着眼睛掠了过去，朝应澜却一言未发，逐字逐句地读完了。

暮春三月的夜风，与月光一样冰寒彻骨。

很久以前他不敢去看的那一室深藏地下的鲜血，最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沉默延续了不知多久，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关心：「宿主，你还好吗？」

朝应澜“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异常：“至少弄明白，他的玄力是从哪来的了。”

「玄力？哦，你是想看他怎么炼化玄骨的？」系统一边纳闷他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了，一边怀疑自己看漏了，捂着球面往前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奇怪地问，「诶？bug不是还在吗？这说什么了？」

明明主角进谷蜮之后的事还是一个字没提，宿主明白什么了？

朝应澜重新陷入了沉默，他的眼前闪回过一截皎白的皮肤，膝盖，小腿，流畅完美的肌肉线条，光洁白皙的，沾着水珠的，透着薄红的，无数个片段，重叠，交织，凉的，烫的，摇摇晃晃，白得刺目。

他闭上眼睛。

是没说，但已经不难猜了。

毕竟，玄骨再如何能生发玄力，也只能助续筋脉催生血肉。

可若有人的骨头被敲碎，残片都缺了，任他玄力再深厚运化速度再快也是不可能治愈复原的，就像再尖端的医疗技术也无法让断掉的肢体重新长出来。

除非，他逃进谷蜮，意外得到了一块玄骨……

不是将它炼成了刀，而是将它炼化进了自己的膝骨，再用余下的部分，打了一把刀而已。

朝应澜闭了一会眼，再睁开时脸上没有什么异样。

系统神经紧张地看着监控，看到宿主面色如常地站起身，松下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便看见他在起身的下一刻捂着嘴撞出了门，踉跄找到廊边的沟渠。

“贵客！！”楼下传来郭小花惊慌失措的叫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叮铃桄榔的慌张爬楼声，“怎么突然吃坏了这是！哎呀，都怪我，我该提醒您的，那酒喝着没酒味，其实后劲大得很，慢点慢点……”

朝应澜完全没听到，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光影连成一片薄薄的剔刀，在脑子里绕啊绕地刮着颅骨停不下来。

吐到后来胃里没东西了，便是酸苦的胆汁，到最后胆汁也吐完了，便只剩下干呕。

等他终于吐完以后，身后的郭小花赶紧举着备好的清水递过去，却冷不丁被那人露出的通红眼角骇到了一瞬，吓得没能说出话。

朝应澜压根没发现身边有人，他扯着丝帕擦了擦嘴角，一道丢入流水的渠中冲走，转身往房里走。

郭小花呆立在原地，直到贵客走出去老远后他才注意到自己的面前，上好的楠木栏杆上留着几道深深陷进去的凹痕，绽出的木刺上染满新鲜的血，正顺着栏杆一滴一滴流到地上。

温凉夜风里传来一句模糊的言语，郭小花几乎认不出那是贵客的声音，沙哑不成调，不知是在问谁：“……他不是最会装乖卖惨吗，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个？”

「宿主……」系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原本能回答他的人也不在这里，于是只有三月的风。

那一晚过后，长乐客栈的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朝应澜出钱，寡言的账房找来木匠修好了二楼客房外的栏杆，询问妖祸的邮件依然没有回复，系统的监察官仍然在它猜测的漫长午休中杳无声响，那些曾以为天崩地裂的间隙就仿佛石子投湖时的涟漪，散去之后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等门的日子遥遥无期，像渠里流不完的水。

拿腔弄调的书生还是时常来喝顿小酒，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凑一起说话还是乱哄哄的，朝应澜每天起床先问一遍全知“世界上有没有新出现的门状物”，然后吃饭、撸马、玩益智小游戏、去大堂教训乱说话的白痴，感觉自己闲得快要长毛了。

只有郭小花察觉到有哪里变了。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低头擦桌子时偷偷看了眼坐在靠窗角落里的那道清贵优雅的背影。

非要说的话也都是很小的事，比如他进贵客房中洒扫时总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有点像冬天烧炭时的味道，但比那更清更甜，问贵客他便说是厨房的油烟熏到他屋了，让郭小花立刻不敢再多问；再比如贵客现在喝夜酒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还会一边摁着胃一边往嘴里倒酒，若是劝他少喝些小心喝坏身子时他还会轻一莞尔，无所谓地告诉你“反正这身子也不是我的”，直听得人毛骨悚然，只敢悄悄给他把酒换成温的。

还有就是，贵客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个去年很时兴的木雕玩具，但也不玩，每天没事就拿张帕子擦擦擦，就像现在这样……

郭小花缩着脖子又看了一眼。

嗯，没错，贵客每次在擦的好像都是同一只猴子。

那只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