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珀尔和我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漆黑长桌旁已落座的成员闻声抬首，二十余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惊讶、疑惑、好奇、羡慕……其复杂程度堪比斯卡里教授手绘的天体运行图。

显然，我们并肩出现、关系匪浅的模样，在他们心中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实不相瞒，我和他们一样困惑。

唔……想不起来了，珀尔和我的关系之前就有这么好吗？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珀尔微微欠身，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歉然弧度，从容落座到了艾德里安身侧。众人的视线像被牵引似的，不由自主追随着他优雅的身姿。

趁没人再留意我，我悄无声息地滑进角落的座椅里。

“人齐了，那就开始吧。”

艾德里安冷冽的嗓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收敛心神，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文件。

“黛安娜·伊芙林，你先汇报。”

被点名的黛安娜抬手拨了拨那头一看就被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从容起身，背脊挺直，举手投足间浸着漫不经心的傲慢，“是，会长。”

“本周学院共接待三次校外人员到访。皇室视察由我和南希负责，视察的重点包括东校门的安保升级、图书馆古籍的修复进度，以及……”

角落里，被提及的南希低垂着头，指节因捏紧笔身而微微泛白。

“……关于奥古斯塔学院来访期间提交的合作访谈申请，”黛安娜微微侧身，向艾德里安颔首示意，“相关文件我已经放到会长桌上了。”

至此，黛安娜的发言告一段落。

她眸光倏地一转，精准落在南希身上。南希惊慌地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黛安娜蹙起那两道精心描摹的细眉，眼底掠过不加掩饰的不耐。

“南希，我必须提醒你，改一改你那副令人难堪的姿态。你是圣维罗尼卡学院的学生，同时也是学生会二十五名成员之一。面对皇室视察员那些粗鄙的质疑，你大可挺直脊背警告他们。不要给学生会丢脸。”

出身外交大臣世家的黛安娜，向来强硬得理所当然。软弱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东西，说这番话时也未必怀揣恶意。

可对平民出身的南希而言，那些字句如细密的针，扎进了她的自卑里。她死死咬住下唇，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既然这么讨厌她，接待的时候又为什么要带上她？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轻轻点头，认同黛安娜；也有人暗暗反感她居高临下的说教。南希身侧的罗莎凑近了些，低声安抚着好友。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投向黛安娜时，盛满了不满。

“坐下吧，黛安娜·伊芙林。”艾德里安的声音压下来，带着警告。

黛安娜唇瓣轻轻颤了颤，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轻哼一声，拢了拢裙摆，施施然落座。

一只带着玫瑰淡香的手帕，无声地递到南希眼前。

“小南希。”

珀尔的嗓音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南希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凝着她，里面盛满了鼓励与期许。

“黛安娜说的对，你是个坚强又优秀的学生。”珀尔微微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可以再自信一点。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他的视线恰到好处地抬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短暂而温和地停留。

没有人愿意在珀尔面前显得冷漠或不近人情，于是纷纷点头，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那一瞬间，我和他对视上了。

平静、坦然，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弧度。

珀尔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晦暗，一闪而过。

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啊。

最后，珀尔的目光重新落回南希脸上，微微加深了那个笑容。他的声音低而坚定，却一字一句落进她颤抖的心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南希攥紧了手帕，用力点点头。像是被珀尔的温柔所击溃，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贵族与平民之间那些根深蒂固的隔阂，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轻易化解的。但此刻，会议室里紧绷的弦，被珀尔不动声色地拨松了。那些细微的矛头、隐晦的偏见，在他温和的注视下，悄悄敛起了锋芒。

这场小小的闹剧，就这样轻轻地落了幕。

这个家离了艾德里安和珀尔，可得散啊……

听着漫长且枯燥的汇报，我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目光涣散地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他神色冷淡，红眸沉静地注视着发言的人，偶尔开口提问，或指出处理方式不妥的地方。没有人会对他的质疑生出半点不满——那是绝对的服从，也是近乎盲目的信任。傲慢如黛安娜，在他面前也收敛了锋芒。

他最近似乎很忙。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即便被镜片遮掩，也还是透了出来。

轮到珀尔汇报时，我瞥见艾德里安垂眸按了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是呀，无论能力多强，他也只是个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我恹恹地又打了个哈欠，眉间堆满不耐。

真是的……这帮家伙，只顾着展现自己，半点都不体谅他们的会长大人。芝麻大点的事，需要讲得这么又臭又长吗？

唔……好困。

在一众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面孔里，我这副懒散的模样便颇为显眼了。

那双冰冷的红眸隔着长桌，精确地锁定了我。

我甚至来不及收回眼底的困倦、厌烦，还有那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

艾德里安心下哂然。

他收回视线，抬手制止了卡里斯的发言，“各位还要准备考试，就不多占用时间了。接下来都精简发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