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嘻?吸?哥,”鱼妖又化作了人形,学着之前两个小姑娘叫法,终于叫对了人,“桃蹊哥,珠子给你。”
比起之前一次,桃蹊勉强已经能承受,他垂眸看着鱼妖手里捧着的莹白蚌珠,吞了吞口水,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给,给我的?”
“嗯,给桃蹊哥。”鱼妖将蚌珠又往前递了一点,甚至还侧过头把脸放在桃蹊的手掌心蹭了蹭。
嗯——?这是要干嘛?!
桃蹊彻底被吓炸了毛,一蹦子跳出一两米,甚至窜到了木桌上蹲着,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为,为什么,要给我?”
“恩人,”鱼妖很懵懂的样子,缓慢地眨眨眼,“你是,恩人……”
“你是说把你从蚌壳里放出来吗?”看样子鱼妖应该不会伤害他,桃蹊下了桌子在凳子上坐下,“那只是随手的事,你不用在意,快点回河里去吧。”
“不是,蚌壳就是我的壳,是我的房子,”鱼妖慢慢朝桃蹊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后,猛地一低头把脑袋抵在了桃蹊的额头上道,“我以前见过你,你是恩人的,孩子。”
桃蹊睁大了眼睛,想退开一点,额头却好像和鱼妖黏在了一起无法移开,村里穷秀才常骂人的那句“成何体统”,此刻具像化。
不过成何体统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桃蹊的眼皮很快就变得异常沉重,他完全闭上眼睛之后落入了一片水中,成了——一条小鱼。
小鱼沉在水下,浑浊不清的水让它视线受阻,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湍急的水里寻找能让它停住、不被流水裹挟冲击的“救命稻草”。
水下淹没着许多人族的房子,那些体轻的家具全部浮在水里,成为水流的“武器”,横冲直撞,难以躲避。
小鱼想下潜借这些房子里的东西稳住身体,奈何它微小的力量抵不过河水的怒气,又视野受限,只能随波沉浮,一下被卷到水面上,一下又被水浪按入水里。
水面上是人族的哭喊和惨叫声,对一条开了灵智的小鱼而言,它听了也特别想哭,尤其是还有的人在它面前沉入水下,挣扎挣扎着就不再动作,不像鱼一样还可以起来。
人把这样的情形叫做决堤发大水,是涝灾来袭。
小鱼没有灵活的双手,也不好抓住什么,只能靠嘴巴,在湍急的水流中错过好几次阻挡物后,它一头撞入一个女人怀里,并且终于含住她的一片衣角,在水中勉强稳住了身体。
女人她站在一颗树的树干上,一双因为劳作变得十分有力的手紧紧地环着树干,树干下大约一拳的地方,是她家房子的屋顶,此刻屋顶上的茅草和瓦砾不少已经被水卷走,斑驳着露出屋脊。
房子只是身外之物,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心疼房子,真的是愚不可及。
可是,可是,腹中躁动不安的孩子不是身外物啊,她父母不在身侧,没有了丈夫也没有公婆,只有腹中孩儿是由她孕育出的亲人,她们血脉相连,她没办法不心疼,只是谁能想到她就快要生了却遭逢大水?
偏偏大水无情无爱,气势汹汹地袭卷一切,才不管你是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是素来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子,不管是流走四处的乞丐,还是坐拥良田千亩的地主老爷,它谁都不偏爱,谁都自身难保,她求救无门。
“孩儿,你快些出来,”女人一脸的水,不知是激荡起来的水渍,还是紧张流的汗水,反正一定不是眼泪,她咬着牙,恨恨地看着天空,一手环着树,一手压在肚子上要给自己催产,“老天爷不让我们活,我们娘俩偏要活给他看!”
她本来想爬到更高一些的树干上,可是大着的肚子让她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腿也肿着不易行动,让原本很轻松就能爬上去的树,也成了无法攀登的高墙,所以必须得让孩子出来,出来了她们娘俩才会有一线生机。
而且之前她专门去找稳婆问过了,在水里生甚至比躺在床上容易些,此刻她的肚子正好全被水泡着。
肚子确实动了,胎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的感觉,只是她没想到会那么痛,两条腿之间的骨头好像在慢慢断裂开来,痛得她死去活来,连呼吸都带着又热又辣的痛感。
“娘,我好痛啊。”女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除了孩子快出来的祈求,就是只剩下——娘,你只说过,女儿家的都要生孩子,都要有那么一遭,唯独没告诉我会这么疼。
她痛得灵魂仿佛就快抽离,痛得肉身就像是在被撕裂,痛得想就此放开手沉入水里,下辈子再也不回到这世上来、不做女人!
“娘,你快来,救救我,我好痛啊,我的娘……”
小鱼咬着她的衣角,听着她的哀嚎和哭喊,眼泪止不住地流,只是眼泪混在水里,谁都看不见,它开了灵智,它学会了共情,它好想帮帮忙。
一盏茶、一炷香的功夫,甚至一刻的时间都被痛苦拉得无限漫长,被大水卷起的浮尸,被水浪一下接一下按进水里的老人,还有面前艰难创生的女子……小鱼在水里顿悟了什么叫作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