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命就是如此微不足道,郑员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该规则,更何况他如今已逾不惑之年,也能从善如流地利用规则:“至于地为何会变成我家的,当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外面的村民正推搡着要让人进来跟郑员外讨要把桃蹊扭送过来的赏钱,时不时提高一下音量,他们细微的动静传进屋里,惹得郑员外发出嗤笑:“让你们种地,你们耕不出多少粮,交租粮只会推三阻四、缺斤短两;让你们挣钱,却蠢笨得只能混个温饱,遭逢什么天灾,就只会张着嘴要饭吃。”
郑员外垂眸看着桃蹊:“还有你看,你本是为了村里好,他们却为了从我这里得些赏钱,把得罪过我的你送到这里,你说你们是不是都愚蠢至极?”
桃蹊目眦欲裂,被对方冰冷至极的话给冻上了心肺,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令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被泡在血水里,无数像他一样出生卑微、没钱没势、被践踏而死的人汇聚成的血水。
“不!村民们都很好,是你骗了大家,利用了大家,我们没有用?我呸!”桃蹊吐了口唾液,随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山是村民开,地是村民种,是你们像强盗一样,用苛捐杂税抢了我们的粮食;是你们霸山抢地,让人做不了正经生意,不让人挣到钱!”
站直了身体,桃蹊便直接扑到了郑员外身上,干瘦的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咬牙不停地用劲,可对方力气也不小,两手死死掰着桃蹊的手指,没让他掐到实处。
“王婶她绣工绝佳,能绣出世上最好看的花,白大伯是木匠,能打各种各样的好家具,张婆婆帮人接生,让一个一个孩子平安降世,吴叔会垒石砌墙,给人盖房建屋也能赚到钱……”痛也管不了,没切实掐到对方的脖颈也没有关系,桃蹊只顾咬牙用力,“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资格好好活着,只有你该死!只有你!”
屋里的动静不同寻常,等在外面的家仆和村民一窝蜂全部挤了进来,齐齐去抓桃蹊,双手难敌众人他就被众人按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泪也就此流落在地。
“咳咳,把他交给村正处置!”郑员外怒不可遏地甩着广袖朝自家仆役咆哮,“给我弄死他!”
眼看桃蹊就要被带出去,郑员外又叫住了自家下人,也不多作吩咐,转而对那些村民道:“有劳你们把他送过来,来人啊,一人赏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虽没有换蚌珠的多,但有总比没有好,村民们也不紧张了,搓着手等着下人给他们拿钱来。
桃蹊自然而然被他们忽视,他的生死不如钱财重要,等他们领了钱离开,郑员外才继续让人将他送到村正处,有下人传话,村正毫不费力就明白了郑员外的意思。
他正愁不知用何做祭品,既然是郑员外亲自挑中,他也不敢悖逆对方的意愿。
大雨一连下了三日仍旧不见停止,烈母河水暴涨,正如桃蹊所言,先前已有决堤迹象的一处彻底被水侵蚀坍塌,让人不注意都不行,那祭祀之事也因此非得举行不可,而且必须从速从急。
想要知道这个结果并不难,被人带去扒掉所有衣服像杀猪一般洗干净的时候,有良知尚存的村民告诉他了,他一点都不意外,也不打算逃。
不就是祭河嘛,还是圣母河,他出生自母亲的怀抱,死后回归母亲的怀抱,也正合他的意,唯独想见见桃灼哥,与他告个别,他也是后来才听说有人妖殊途这一回事,妖的寿命是人的数倍,他只是桃灼哥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不,还是算了,当初桃灼一去几年不回,去了哪里也不回来知会他一声,他可生气了!
梳洗后换上的衣服异常干净华贵,别说没有补丁,便是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没有,布料是哪里来的他不知道,手艺却不难猜出是出自村里的裴婶,可是经过种种事情,他已经明白有好手艺、好本事,没有钱就没有施展之处,不会得到该有的尊重,没法拥有作为人的尊严。
他很是痛心,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但愿献祭了他,能偿百家施饭之恩,能报百家相救之情,能了断一切。
不,不要死!谢弃感受到了桃蹊心有死志,无比着急地想要突破时空的界限来阻止他,奈何根本办不到。
人真的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近乎体验了桃蹊的一生,也终于明白当年宋庭遇在刘家墓园里为何如此气愤,富人圈地为私,那这块地上的人就必须离开他们的家园,要么死要么颠沛流离,亦或是沦为奴仆,这是极为不公的事,为什么没人来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