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在马尔福庄园暖意融融的书房里,壁炉火光映亮他雕刻般的下颌线条。他指尖轻点扶手椅,对德拉科随意提了一句那面“厄里斯魔镜”的古老传闻。
“一种窥见人内心最深处渴望的把戏罢了。”卢修斯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带着某种高贵的厌倦,“无聊透顶,只有邓布利多才会让这种东西留在城堡里落灰。”
彼时德拉科心不在焉地用银匙搅着杯中的茶,香料和蒸汽模糊了眼前父母的面容。但“渴望”这个词像一枚滚烫的硬币,猛地落进他的心湖。格兰芬多那些人,尤其是哈利波特他看到厄里斯魔镜真的会如此失态。一阵强烈到让人胸口发闷的好奇瞬间攥紧了德拉科。丰盛晚餐的香气、卢修斯关于最新魔法部动态的低语、纳西莎温柔的微笑……忽然全都化作了背景板上模糊的色块。
“母亲,父亲,”德拉科的声音在灯火辉煌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想提前回学校,有些练习不能耽搁太久。”飞路粉绿色的火焰在庄园壁炉里嘶吼着吞没他的身影时,还来不及捕捉卢修斯是否有片刻的错愕。
而此刻,霍格沃茨的寒意像细密的针,刺透了昂贵的羊毛长袍。走廊里唯一的光源是转角处一扇高窗外渗进来的黯淡月光,吝啬地勾勒出波特的身影轮廓。他最终消失在一条不起眼的拱门里,门楣上方剥落的怪兽石雕面容模糊。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痛。他悄无声息地迈出步子,皮鞋踩在古旧石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踏在虚空之上。拱门内,沉重的陈年积尘味几乎凝结成雾。巨大的房间被彻底的黑暗拥抱,只有房间尽头的奇异物体散发着微弱、奇异的光晕——那面传说中的魔镜,孤零零矗立,像一座方形的月光之碑。光洁的镜面上仿佛有银色的水波在无声流淌,奇异地将它前面的景象照亮:波特瘦小的背影僵立在那里,肩膀绷得死紧,仿佛承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哈利波特死死盯着镜面深处,喉咙里滚出一种破碎的、完全不是人类语言的呜咽。那声音黏连在一起,从胸膛深处被撕扯出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腐烂的浮木。
“……爸…爸……”波特声音嘶哑,像沙砾摩擦着玻璃,“……妈……妈?”
那个“妈妈”的尾音扭曲上扬,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狠狠撞击着德拉科的耳膜,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极其尖锐。一股混杂着极度厌恶与生理性反胃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孤儿。一个可怜的、没有父母的孤儿!竟敢拥有这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悲鸣和乞求?多么荒谬可笑!又多么……令人作呕的脆弱!德拉科下意识地用袖子狠狠擦过嘴角,想抹掉那瞬间浮起的冷笑,更想抹掉心底一丝极其短暂、又无法解释的惊悸。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仿佛已经石化成了镜子的另一个底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那痛苦的幻觉耗尽了全部力气,波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如同一个被剪断了丝线的破旧提线木偶。他抬起手,动作迟钝而僵硬,用那件破外套粗糙的袖管重重抹了一把脸。肩膀深深地塌陷下去,那个瘦小枯干的身影像一株被暴风雪蹂躏过的幼苗,拖着重负,一步一挨地蹭过空旷冰冷的地面,朝德拉科藏身的黑暗角落挪来。
德拉科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刻花墙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厚重的阴影织就的茧里。听着那沉重又拖沓的脚步声带着空洞的回响,在通往门口的方向渐渐飘散,最终被走廊更深的黑暗和寂静吞没。德拉科这才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跃,分不清是尾随的紧张,还是先前那阵刺耳的哀鸣带来的余悸未消。愚蠢的波特,可怜虫波特……
空旷的房间只剩下德拉科一个人面对那块巨大的镜子。它静静地矗立着,镜面上流转的水银般光泽有种无法言说的魔力,无声地引诱着目光投向更深处。德拉科不再犹豫,一步、两步……步履轻松地大步向前,唇角那抹属于马尔福的、带着刻薄和嘲弄意味的冷笑,早已稳稳地挂在了脸上,准备好欣赏一场庸俗内心戏码。
他停在镜前。
视线投向镜面深处——
笑意像被抽干了水分、骤然凝固的泥块,僵硬地贴在脸上,继而迅速龟裂、剥落。时间在那一刹那冻结、倒流,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砸碎。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只剩德拉科粗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撞在四壁反弹,发出难堪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