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暑气沉甸甸地压在马尔福庄园古老的铅框窗玻璃上,像是要将那闪烁的金丝纹饰都压得黯淡无光。厚重的深绿色天鹅绒窗帘尽职地将恼人的光和热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角落几盏银质蛇形壁灯在幽微而矜持地燃烧,空气里漂浮着阴冷石壁、名贵药草熏香和隔夜雪莉酒残留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微酸气息。一种属于纯血统家族的、刻意维持的冰冷奢华。
德拉科倒在自己偌大而空旷的卧室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扶手上一只镶嵌了黑宝石的蛇眼,指腹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弧度。暑假漫长又无趣,只有今晚古板的诺特家族来访才带来一丝变化。他想起晚宴时的情景——父亲卢修斯坐在主位上,苍白的尖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玉,冰冷且完美。他对着老诺特压低嗓音说话,带着那种令人熟悉又不自觉胆寒的意味深长。
德拉科记得自己当时就坐在下首,百无聊赖地切割盘子里的鹌鹑。那些话语的碎片,伴随着雪莉酒的微醺气息,断续地飘进耳朵:
“……必须……推动。时机……越来越成熟了……”
“……霍格沃茨里的泥巴种……数量令人作呕……”
“……一件重要物品……已经妥善处理掉……不能留痕迹……”
此刻回忆起来,凉意还未完全散去。
德拉科翻了个身,丝绸睡袍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洞地敲打着巨大的房间。
脚步声。极其轻微,在厚重地毯上摩擦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嘶嘶”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紧闭的门外。
德拉科的目光懒懒地扫向门缝下方。一道细细的、矮小的影子映在那里,似乎在踌躇。他保持着躺姿没动,手指停止了抚弄蛇眼。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父亲今晚要求多比将一瓶标着骷髅纹样、气味极其难闻的药剂送去书房——那是一种处理棘手物品常用的强力腐蚀毒药。
门把手无声地转动了。橡木门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多比瘦小的身影嵌在那里。昏黄的走廊光线勾勒出他巨大的蝙蝠耳朵轮廓和那双因常年惊吓不安而显得过分大的、凸出的绿眼睛。小精灵怀里吃力地抱着那只沉重的铅封药剂瓶,瓶身在幽暗中泛着不祥的金属光泽。他蹑手蹑脚地侧身挪进房间,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宽敞却空荡的房间,没有发现倚卧在沙发深处的德拉科,便迈着小碎步匆匆朝通往佣人通道的角门走去,脚步轻得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快走到房间中间铺着的古老蛇形纹银丝地毯边缘时,那只沉重的铅瓶猛地从他因长期劳役而明显颤抖的手臂中滑脱!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一声微弱的、充满恐惧的喉音从多比干瘪的喉咙里挤出。
铅瓶没有砸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离地面还有几英寸时,一只手从沙发阴影里伸了过来,险险地凌空托住了瓶底,动作快得如同从黑暗中探出的银蛇。
德拉科慢慢直起身,从阴影里显现出来。他一只手握着那瓶可怕的药剂,冰凉的铅质瓶身汲取着他手掌的热度。另一只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房间角落里两盏壁灯里的火焰“噗”地一声窜高了,明亮的光线骤然驱散了暖昧的昏暗,将整个奢华的起居室照得如同白昼,也清晰地照出面前家养小精灵那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
多比倒吸一口冷气,绿眼睛瞪得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他看清了德拉科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混合了马尔福式傲慢与极不耐烦的探究。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瘦小的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碰撞作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巨大的额头用力磕向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又令人不安的“咚!咚!”声。
“多比该死!坏多比!愚蠢的多比!多比笨手笨脚惊扰了尊贵的德拉科小主人!多比是个最最糟糕的精灵……”尖利刺耳的哭喊带着绝望的颤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每一次磕头都撞击着德拉科的耳膜,也撞击着他因无聊而烦躁的心绪。
“你最近怎么回事啊?怎么魂不守舍的,去找波特了。”德拉科的声音不高,像一条凉飕飕的丝线滑进多比的哭嚎里。
多比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这冰冷的丝线勒住了喉咙。他僵在原地,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光滑的地面,巨大的耳朵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德拉科能清晰地看到他瘦削骨节嶙峋的背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不住起伏。
德拉科眯起灰蓝色的眼睛,回想起这几天的情形。结合那本童话书,而多比又总是在他视线范围内神经质地消失又出现,动作鬼祟得不像话。当他假意吩咐事情时,这小精灵的眼神也明显游离,答非所问,手指总是不停地绞着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破枕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用力。最可疑的一次,德拉科从自己卧室的露台望下去,恰好看见多比躲在花园里一丛茂密的、几乎有毒的蓝色曼德拉草旁。夏日的风将那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忧虑的呓语吹了上来:
“波特先生……伟大的哈利·波特……不能去学校……多比必须保护……灾难……可怕的事情会把他撕裂……”
现在,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小精灵,德拉科心里的那点猜测被证实了。他向前走了一步,锃亮的龙皮拖鞋无声地踩在名贵的银丝蛇纹地毯上,停在多比面前。他微微俯身,冰冷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那卑微颤抖的身影。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瓶冰冷沉重的铅瓶稳稳地放在了多比眼前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