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一遍。
乔宁浅色瞳仁战栗,陈祈颂动作格外平静,随手将不剩一滴的玻璃杯摔在地上。
毫无情绪波澜的动作下,隐隐是尖锐嶙峋的逆反劲。
陈祈颂拽着她的衣领,把人拉起身。
讥诮的音调瞬间打进耳膜:
“每次回来就跟个呆子一样,骂我挺会骂,一见别人就没声儿了是吧。”
三人对峙的站位,一如多年前的夏日。
陈少含着金汤勺出生,信奉的生存法则就与生俱来的横冲直撞,万事随心。
生活对他来说没有混沌的灰黑带,非黑即白,丝毫没有需要忍耐的考验或沼泽。
喜欢的就是喜欢,讨厌的就该死。
陈祈颂把她护在身后,是环护的姿态。
高低身高差,乔宁只到陈祈颂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好像还夹杂外面霜雪的冷调。
她攥紧手心。
壁炉里干燥的柴木上一点火星炸开时,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陈祈颂对她说: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乔宁修长的脖颈微微起伏,下意识握住陈祈颂的手腕。
西装早被陈祈颂烦躁地扯成懒散随意的样子,衬衣手腕处翻开,露出覆着青筋,骨节分明的手骨。
乔宁反应过来想放手时,却被陈祈颂先一步甩开。
她听见陈祈颂轻嗤一声,“乔小姐,请自重。”
“……”
另一边。
孙漫琪的尖叫在看清陈祈颂的脸后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陈祈颂动作极快,心情差到极点,脸色阴沉的难看。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随便甩了个字儿,“滚。”
孙漫琪愣在原地拿袖口揩掉脸上的果汁,憋了半天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亲戚们吓得愣怔。
好半天才有人看明白,陈祈颂这是要替乔宁撑腰。
气氛凝固。
林蕴如沉着脸吩咐佣人,“看什么看?果汁洒了赶快收拾啊!”
陈祈颂脸色依旧,漆眸垂着,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去尾指飞溅上的果汁。
佣人们察言观色,连收拾的动作都不敢大声,全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太难堪了。
全都盯着孙漫琪擦拭满身的狼狈,安静的屏息中,渐渐响起小姑娘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蕴如一个冷冷的眼神过去,孙漫琪捂着嘴,眼泪依旧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乔宁拉陈祈颂衣角,“你别这样,太过分了……”
陈祈颂没理。
冷着脸甩开她的手,反手揽过她的肩,长臂以一种锁喉的姿势将她控制在怀里。
拖着人转身就走,线条冷硬的脸上冷淡地挑眉,“走不走。”
嘴上问着,手上的动作却不留余地,拽着人就往外走。
孙漫琪哭得林蕴如头疼,“别擦了,赶紧下去换衣服。”
当着亲戚的面见陈祈颂要走,林蕴如强扯出一抹微笑叫人:
“阿颂,怎么这么快就跟你父亲说完话了?”
“……他不是说,今天有些事情要安排,需要些时间么?”
陈祈颂脚步一顿,侧偏首。
唇角勾出抹讥诮的微笑,“怎么。”
他已经说得十分委婉,语调却依旧有股漫不经心的讥诮,“我不来,你还想做什么。”
以前,陈祈颂和林蕴如最多算是话不投机。
对这个桀骜难驯的继子,林蕴如早被磨到没脾气,相安无事多年,陈祈颂也没兴致找她麻烦。
但林蕴如能看出,这次陈祈颂是真的生气了。
慵懒发丝下漆眸散漫地垂着,看不清神色,但落在她脸上的幽冷视线告诉她,事态已然不妙。
林蕴如抬眸,在对上那道幽冷眸光前快速移开视线。
林蕴如暗自懊恼,都怪她对乔宁疏于管教。
原本她以为自己看得清楚,这桩荒唐的婚事,不过是陈祈颂一时兴起耍脾气胡闹罢了。
怎么现在不就是给乔宁个下马威,陈祈颂竟然当众给她难堪?
“……你。”林蕴如面子挂不住,连忙给乔宁递了个眼神。
然而在乔宁有反应前,陈祈颂把人拉进怀里,嘲讽的轻嗤打在乔宁脖颈。
他躬身,看似极亲昵地捏住乔宁的下颌对她笑。
实际上,眸底都是阴冷,挑眉道,“我建议你先对我表示感谢,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
他挑起唇角,淡淡地笑起来,漆黑的瞳仁却没有半分暖意。
“……”乔宁下意识瑟缩,拧眉小声道,“林阿姨脸色好难看,这样不好。”
陈祈颂皮笑肉不笑,用刚好够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那她让你脸色难看就好了吗?”
“——扑哧”陈润秋咯吱咯吱地笑出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林蕴如使个眼色,阴阳道,“嫂子别在意,孩子大了,一向是不听家长话的……”
“啪——”林蕴如气得将杯子砸在桌上。
陈祈颂却对林蕴如难看的脸色置若罔闻,拉着乔宁就走。
一记眼神,佣人忙不迭拉开厚重的铜门。
夹杂着雪花的冷空气打在脸上,乔宁只穿着室内单衣,瑟缩着抱住双臂。
陈祈颂神色淡漠地拉过佣人递来的外套,烦躁地往她身上拢。
后面的人透过半合的门,只能隐约看见一对少年夫妻。
陈祈颂微躬着身,修长指节快速地把银色拉链扯到乔宁胸口,视线抬起来不经意的瞬间,自然地拂去落在乔宁发梢上的雪粒,然后顺手扯了把她的脸。
带着燥意,把脸上的软肉扯到变形,直到乔宁喊痛,一脚踹在他腿上。
陈祈颂早有防备,躲开后将她锁喉,禁锢住带着往外面走。
几个玩够了刚回来的表姐妹刚好看见这一幕,小雨指着那边让人看:
“喂,嫂嫂骗人哦,和表哥感情不是很好么。”
“没羞没臊的,嫂子嘴里怎么没实话,咱们是不是很快有小侄子了……”
两人走远,会客厅有人忙不迭打圆场:
“小夫妻是这样的,分开一时一刻都心烦意乱,阿颂就这个性子,婶婶别在意。”
那人把面色铁青的孙漫琪扯走,“这孩子不就是把果汁打倒了么,哭什么呀。下去换个衣服就是了。”
孙漫琪的眼泪已经可怜巴巴地挂在脸上,却依旧愤愤地目送乔宁身影消失。
乔宁潦草地被人裹成一只粽子,慢吞吞地揉着脸颊跟在陈祈颂后面。
陈祈颂没等她。
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侧颜线条绷紧,寡情淡漠的样子,和院子里看不见边际的大雪融为一体。
乔宁吞口气,打开亮了又亮的手机看了眼。
消息很多。
最面上一条是苏舒在问她裴让的事情。
另一条是崔老师问明天的演奏会能不能邀请陈祈颂出席。
这事崔老师提了多次。
盛颂投资的产业多了去了,除了商界那些商城实业工厂,国内外歌舞团也不在少数。
要是能在新年演奏会邀请到陈总出面,那才能体现出待遇特殊。
“……”乔宁不动声色叹口气,暗灭手机,烦躁地塞进口袋。
还是算了吧。
乔宁扫眼陈祈颂侧偏首时不经意露出的侧脸。
线条绷紧,没有一丝温度,什么事情都没得商量。
陈祈颂长腿迈得飞快,步子踏过积雪。
金色的腊梅枝子颤了颤,零落花瓣跟着盐粒样的雪花坠在冻成厚冰层的水面上,横斜的枝桠耷在堆满积雪的水榭边,‘咔哒’声跟着雪花落在冰面。
堆在路边的积雪凝成了冰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会客厅距离他们以前住的老宅子只有一小段距离。
抄梅园小道走过去不远。
这段小路是早年他们两人踩出来的,没佣人打理,除了踩在冰雪上的咯吱声,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走了几分钟,身后遥远热闹的人声被远远丢开,就连红灯笼的光晕也找不到了。
有几枝未修剪的枝桠戳到陈祈颂身上。
他步子顿了下,烦躁地侧偏首去看,看清过长的枝桠后眸色晦暗,烦躁抬手去折的动作一顿。
最后只是抬手将枝桠撩到高处,冷声叫她,“走快点。”
竹节般的指节小心地落在枝桠上,指腹泛开圈白。
陈少几时有过这么好的耐心。
乔宁记得,以前陈家熟悉的佣人说这个梅园是陈祈颂的生母嫁到北城时种的。
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是个极风雅温柔的人。
乔宁抬眸,视线落在陈祈颂背影上时,禁不住想起刚才林蕴如提起的,陈祈颂的生母。
一片花瓣卡在她的睫毛上,乔宁动作停顿了下,抬手拂开,摘下花瓣转而攥进掌心。
乔宁晃脑袋,吸了吸鼻子。
眼前陈祈颂冷峻的眉眼藏在一片弥散的雪雾中,偶然侧过头看她时,眼睑浮着暗淡的月光。
月光流淌得实在平静温柔,就连他脸上平日那种桀骜不驯的神色都被藏了起来,透着淡淡的丧。
什么时候从陈少脸上看见过这么落寞的表情。
临近年关,陈家的门槛都快要叫人踏破。
就刚才吃饭那会,陈少就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点头哈腰寒暄了好一会。
像是陈祈颂这种人,生来就是不缺热闹的。
可居然有那么几秒,乔宁觉得她和陈祈颂是一类人。
指尖嵌入掌心。
疯了。
一定是疯了。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控制不住地考虑陈祈颂的感受。
猜测他会不会太过孤独,猜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点想妈妈。
想他一个人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现在一个人在新年的万家灯火中走在前面的时候。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觉得一个人在世界的角落漂泊太过孤单。
乔宁将花瓣在掌心揉碎,五指指尖在柔软掌心留下浅红印记。
感受到酥麻的疼痛时,乔宁借着催化理智的冷空气告诉自己: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一定是因为刚才陈祈颂难得的好心泛滥。
一定是因为刚才陈祈颂突然出现带走她,在吊桥效应下,让她对陈祈颂产生感激。
“你等等我。”乔宁拢住外套追上去,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截,才小声问,“你今天干嘛要来帮我。”
“我是来帮你的吗?”陈祈颂连一道眼神都没给她。
他俯下身,对着乔宁冷嗤,“万一我只是路见不平呢?乔小姐,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
嘴硬。
乔宁低头,快步跟上他,然后说,“但我还是想感谢你。”
乔宁吞口气补充道,“我说的,是以前。”
其实今天的事情她可以解决的,只是碍于林阿姨的情面忍耐。
而且,早就离开陈家的乔宁也是因为陈祈颂的原因才需要应付这些人情世故。
陈祈颂帮她,就是应该的。
乔宁说的,是以前寄养在陈家时的事情。
说话的功夫。
两人走到老宅一处较偏远的别墅外,这里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陈爷爷早就远居国外,陈叔叔和林阿姨满世界跑,陈家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栋边缘的小别墅。
屋檐和树枝上的积雪都清除得很干净。
除了隐约的雪落声,只偶尔能听见远处雪堆从高处崩塌落下细细簌簌的声音。
“嗯?”刚还把乔宁甩在一步之外的陈祈颂突然停下步子,躬身凑到乔宁面前。
乔宁被吓得下意识后退步,又被人揽住腰拉回来。
陈祈颂的鼻息暧昧地落在乔宁脸上,长臂拦住她所有去路,呵气如兰,“想听什么?”
乔宁抬眸撞入陈祈颂视线的瞬间,忽然听见心跳在雪原崩塌的白噪中跳得愈发快。
不知是否算感冒前兆,乔宁的脸发烫,只得仓皇埋下头。
却听见陈祈颂戏谑一笑,“是不是想听我说没关系不用谢,我就是热心市民每天就守在马路上等着扶乔小姐过马路当迪迦奥特曼人民公仆?”
“——乔宁,你当我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