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则其倒没把读书会当成洪水猛兽。
挂羊头卖狗肉的情感铺子,桃花小院不见得比路边扦脚店高级,但也不见得比曲径通幽的茶室低级。
而且有读书会这层包装,走的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路线,吃相好赖不算太难看。
拔高贬低都没必要。
但胥则其真正有心去想读书会对前小领导的影响,还是漆颐说出那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稀奇了。
尾巴动不动翘得比天高的前小领导居然没急赤白脸反驳她,也没用一套套价值观大道理解析读书会不是她想的那样。
只是心平气和地讲述在读书会萃取的“精华”。
——“尝试”。
胥则其恍然意识到,至少从桃花小院出来的漆颐,状态还不错。
滔滔不绝讲解“卡普曼三角理论”时,依稀透出几分昔日小组长的影子。
虽然长篇大论惹人烦,但架不住人自信放光芒啊。
胥则其后来想过,如果时隔多年再见漆颐,发现前领导是个吃饱了没走几步一头栽倒的弱鸡就罢了,对前室友还一副唯唯诺诺、灰头土脸的倒霉样——
她绝对原地跑路不带停的。
胥则其承受不了滤镜破碎的打击。
上次就是。
她当时给小组长套了太多滤镜。
没有人能拒绝闪闪发光的少年,春风得意马蹄疾,张扬璀璨本该是年轻人的特权。
她有多喜欢人前光芒耀眼的漆颐。
就有多接受不了人后黑影幢幢的纸老虎。
所以她跑得比谁都快。
去桃花小院的一路,她做好了跑路准备。
可是,恰好那天漆颐参加读书会。
也许恰好因为那天参加读书会,漆颐才给她发信息。
才会在路上短短十几分钟表现得如她记忆里那般自行其是,漫不经心,捎带出点儿“我管你爽不爽,我自己开心就行”的戏谑。
——“我还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呢”。
轻佻是轻佻,但不轻浮。
时机选得刚刚好,就在下车前。
等胥则其反应过来让她滚太便宜她,应该骂她“鬼附身”,车已经开进公寓车库了,总不能翻出导航专门追过去补一句“我还以为你鬼附身了呢”吧。
那样太给前女友脸了。
可这小小一句话,胥则其如鲠在喉了好几回。
每回想到都想给前小领导一拳。
大言不惭。
谁提的分手,翻聊天记录看一看好么。
“尝试”。
“余情未了”也是一次“不用脑子思考,……搞砸了也没关系”的尝试么?
这话在脑子里盘桓了百八十回,终是掐头拣尾地说了出来。
漆颐没回。
胥则其盯着笔记本屏幕上代表五个房间的五盏指示灯,听着耳机里隐隐约约的踢踏脚步声……
305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右下角的时间从22:32跳到22:33,体感度秒如年的一分钟过去,漆颐还没回。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胥则其不打算撤回,语音是打过去的又不是发过去的,没法撤回。
要么让前小领导洗澡洗头,顺便洗掉这两分钟记忆?
胥则其恼火地弹了下屏幕上闪烁的绿点,拽掉一只耳机。
哎等等——
22:33
这个点儿进人?
胥则其訇然起身。
“小胥。”对面好像被声音唤醒神智,清清淡淡唤她一声,“你想我怎么回答?”
我管你怎么回答,305深更半夜进人了!
胥则其火速挂了语音。
【通话时长09:43】
漆颐叹了口气,目光回到窗外。
东、北转角落地窗,收归眼底的夜景还不错,北边河道两旁路灯仍亮着,依稀可见夜游船。西侧是空空荡荡的大马路,对面招牌尚未熄灭。
夜晚本是巨大滤镜,过滤了噪音和噪点。
再多的杂念也会被这一幅徐徐铺展的阑珊画卷无声吞没。
所以每天晚上这个时候,漆颐会冥想二十分钟。
搬来菡珀后,她开始练习正念冥想(Mindfulness Meditation)。
关注呼吸:吸气,我知道我在吸气;呼气,我知道我在呼气。
观察身体感觉,席地而坐,脚踝与地板接触。
深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闭眼,内观。
念头升起——
标记:小胥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天想起问这个问题?
不知道。
呼——
标记:没给出答案,小胥是不是生气了?
不知道。
吸——
标记:小胥……
小胥那时候肯定生气了。
呼——
怎么会有人隔两年见到甩了自己的前女友,会问她是不是余情未了?
吸——
小胥让她滚。
还拿伞戳她胸口。
放以前或许会以为小胥恼羞成怒,但现在漆颐知道不然。
小胥就是生气。
小胥不喜欢别人揣摩她的动机、目的,以己度人度量她的心思,然后自以为是地评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