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胥一脸震惊。
非常快非常自然的情绪反应。
倘若存了心思观察一个人,再细微的表情也能捕捉到位。
比如有求于人时,对方一道褶子一丝笑纹都能解读出一百个意思来。
但如果那个人对你无关紧要,哪怕对方闹得惊天动地,也只当打开一部灾难电影听背景音。
无非是有心或无意。
小胥应该没学过所谓的职场生存法则,她很少掩饰真实情绪,喜怒形于色:不开心就会说不开心,不喜欢就会表达出来,如果别人没听到或者没理解意思,又碰上她心情好,还会帮人解释。
如果什么事情触动了她,表情生动得可以逐帧拉片了。
就像刚刚。
本就锋利的眉猛地抬起,尚未适应室外强光的眼睛睁大一瞬,紧接着随压下的眉恢复了平时懒洋洋的形状。一侧嘴角翘了翘,带着一丝试探的弧度,分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看她这副表情,漆颐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别开视线,竭力避免再看小胥的脸色。但无论往哪边偏,余光总是能瞥见小胥。
初时的震惊一闪而过,小胥压着眉头,眼神刀一样横劈过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漆颐没出声。
绝对不可能说第二遍。
一句话梦游似的滑出口,自己听进耳朵里也听出一后背冷汗。
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咚”地抵上茶室玻璃门。
我又不是正常人,你不能拿我当正常人一般对待,漆颐自暴自弃地想。
复查没做,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到底算好算坏。她最近没约段医生。
停药将将十个月,除了刚停药头两个月情况反反复复,后面相对平稳,她给自己构建了稳定的时间作息,睁眼闭眼一天过去了,一个月……十个月过去了。段医生说能够保证稳定作息就是一种好转的表现。
前段时间入睡困难,段医生说和天气有关,很正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但不能否认的是,小胥来临城后,情绪起伏如过山车,生活状态一天一个变化,难免会像这样,脑袋空空说些不着五六的话,有些是顺势而为,有些就……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在发嗲啊漆颐。
此起彼伏的嘹啾蝉鸣让沉默异常刺耳。
漆颐闭了闭眼。
睁开眼,小胥在戳手机。
很好,小胥有手机。
她不一样,她想要时光机。
没有时光机,只有一堆灵灵上周就吐槽过的建筑垃圾。
用建筑垃圾把自己埋了,能在九泉之下听到小胥说“好”或者“不好”吗。
小胥戳下手机,摸一下耳朵,看一眼她,戳下手机,再看一眼她,眉峰起起伏伏。
别动眉毛了小胥,你不是很怕长抬头纹么。
跟怕“小组长突然不小组长了”一样。
漆颐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抚平她额头浅浅的纹路,抬到半空倏然转向,去摸后颈,摸到一把汗水。
受她动作吸引,小胥抬起头,目光从她面上滑过,继而越过她投向后方。
“71,”十月敲了敲门,隔着门喊了一声,“快开始了哦。”
漆颐如释重负,回身冲十月招了下手,“马上。”
听到回复,十月没进去,反而拉开门往外走。
漆颐不知所措地转过来时,小胥仍在低头看手机。
拇指上滑了几下,从一个APP界面退回主界面,小胥皱着眉道:“你早点啊,我不定什么时候回公寓。”
无可无不可的回答,很小胥,漆颐松了口气。
“好。”
小胥扬了扬下巴,权作和她以及后面来的十月告别。
漆颐目光追了她一段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终于被烈日烘干,只剩下薄薄一层懊恼。
很薄,差不多和后颈的汗水一样薄。
一会儿就该蒸发了。
一会儿她也该蒸发了。
“你朋友这就走啦?”十月走到门外,往小胥去的方向张望了眼。
漆颐嗯了声,也看向拳馆方向,“她朋友在那边开了家拳馆。”
“拳馆?”十月来了兴致,“就是那家「炮娃」吗?名字很有意思,我看一眼就记下来了。”
“对的。”漆颐撑门,示意十月进去。
“我还是上次找便利店买早餐的时候看到的,那会儿还没开门。”十月说。
“应该是九点开门。”漆颐说。
“海报上都是拳馆教练吗?一个个都好有力量感啊。”十月侧身上台阶。
十月应是刚下楼洗过脸,眼睫湿润,眼部周围泛红,眼下却挂着两片青黑。她最近大概都没怎么睡过好觉。
或许被十月浮于表面的疲惫感染,漆颐也感到一股疲倦感油然而生,再次怀疑新浦禅空间的场域能量就是比不上北湾的桃花小院。
“为什么叫炮娃?”十月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