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则其一直觉得,小说里那种给角色的眼神画饼状图的描写很扯淡。
什么“三分戏谑,三分漫不经心,两分讥诮,再加两分隐忍的痛彻心扉”,作者可能以为这样写显得人物情绪复杂多面。但也可能是单纯水字数,同时简单粗暴把角色情感塞进读者的脑子里。
很没有技术含量,更不现实。
说真的,十个人里面有八个人能分清“说得很好但是没什么用”和“吐的什么东西算了礼貌性笑笑”吗?
有些人听懂人话都很困难了,还指望人愿意读且读得懂表情和空气?
但脑子就是个神奇的东西。
对面这个穿着松垮白T的人,不过是眉头微微下压,视线一抬再一转,竟莫名和记忆中的小组长重叠了。
胥则其确信她接收到了漆颐的意念传音。
——你为什么来?
——你快走。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漆颐脑回路跑过的车轱辘话肯定十倍百倍,但最后表露出来的只是这九牛一毛的指示。
没恶意,攻击性全靠自行脑补。
以前漆颐就这么看过项目组的Kevin。
之所以对Kevin有印象,因为这位是当时项目组唯一的直男,且,太符合“普信男”的描述了。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开会指手画脚。
没记错的话,Kevin是大卫总流放到项目组的,却信了大卫总的鬼话,大卫总让Kevin照顾漆颐,他真就天天提一堆狗屁不通的建议。
出于客气和对大卫总的尊重,漆颐让他发过几次言,后来发现Kevin手下功夫比嘴皮子功夫还烂,讨论会再也不乐意叫他,但这位Kevin盯进度不行,盯人动向挺精,一看漆颐抱电脑,立马跟上去。
一开始漆颐拿这种眼神看他,胥则其还不理解为什么小组长每次都要对普信哥挤眉弄眼,专门问过。
漆颐自己说的。
——“就想Kevin哥识相一点,赶紧滚”。
明知漆颐不至于把她和Kevin画等号,胥则其也不会把自己和普信哥画等号。
甚至依稀记得漆颐说这话时比组会发言还认真的表情,她听完也笑得肚子疼。
但不影响她这会儿忽然火大。
胥则其忿忿地瞪回去:?那我走?
她双手按在长条桌的桌沿上,正要起身。
漆颐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唇角下沉,唇线一瞬间抿得极窄。
这表情其实挺幼稚的,尤其在小组长脸上出现。
一部分同事眼里,漆颐板起脸面无表情的时候挺有压迫感挺糊弄人的。职级和履历摆着呢。别说扁平化管理不讲职级,只要关系项目奖金的关键绩效靠项目组长打分,你就永远低人一等。
但,装得再认真,偶尔不自觉地一抿唇,仍是泄露了本性。
说到底,是个还年轻有点着急立威还容易内耗的小朋友。
就算是现在,漆颐跟那瑞站一块儿,光从面相看,说那瑞跟她一般大,应该没人反对。
脱离职场,别的不讲,小组长倒把她这年纪该有的清澈养出来了,一颦一笑,清清浅浅。
漆颐应是没想过她会来。
虽然没想过,但对她来这件事不算特别意外,可露出这种表情,她绝对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要么就是被灵灵女士勾魂摄魄,想起了过去一些不愉快。
行,你不想看见我,我偏不走了。
胥则其气定神闲地换了个坐姿,从盘腿坐换成抱腿坐,不忘冲漆颐挑了下眉——禅空间横竖不是你开的,我就来,有意见你说。说不出来,我就当没有。
看着漆颐仓皇地低下头,胥则其背过身咧了下嘴。
禅空间跟北湾的桃花小院一样,大家都不坐凳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此所谓“三角坐法”,瑜伽叫“稳定坐”,禅宗里算是半跏趺坐。身体重心下沉,能量容易在海底轮与地面之间交流,有助于扎根大地,稳定情绪。
稳是挺稳,就是容易腿麻,而且往往是在动作的时候才意识到腿麻了。
漆颐目光低垂,翻了一页盗版文稿,又翻了一页。
表情沉郁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方半封闭空间的氛围并不安静,反而有些嘈杂,这边眉眼官司打着,那边灵灵女士转向左手边:
“十月呢?你看到你的内在小孩了吗?”
十月今天光彩照人,腰背挺得笔直,坐着丝毫看不出比对面的漆颐矮一个头。
“我看到我的内在小孩了,应该是第三次深呼吸的时候,我都要放弃了,然后我突然找到她了。她好像五六岁,一个人躲在衣柜里,我想抱她出来……”
十月说得认真,看样子真情实感沉浸在与“内在小孩”接触时的场景,面色恍惚。
胥则其缓过那阵麻劲儿,伸手取了只茶杯,拎起保温壶给自己倒茶——读书会免费供应的茶叶还挺好,比她前几天在星级酒店喝的好多了。
十月说:“……她很生气,她愤怒地瞪着我,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灵灵女士动情地问:“那你有抱抱她吗?”
十月犹豫了下,“我没有,她不让我接近。”
灵灵女士说:“‘愤怒小孩’是这样的,你得先和她对话,询问她的意见。”
……羊头都不挂,直接卖神通了吗?
胥则其将保温壶放回长条桌中央,目光不可避免地朝漆颐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