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则其后来想,就不该相信一个从情感铺子萃取“精华”指导自己行为的人。
纯粹浪费时间。
胥则其是被太阳晃醒的。
窗帘中间那么窄的一条缝,偏偏就能把阳光透进来,钝刀子似的划在眼皮上。
胥则其从枕头下面摸到手机,眯眼一看。
6:47。
她打开微信,给那瑞发了条信息,让她来拉窗帘。
好几分钟过去了,门口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才想起来小冠军如今算是半个摩登原始人,手里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最多扫扫付款码。
胥则其把枕头蒙在脸上。
没用。
七点钟,闹钟响起。
这回彻底醒了。
今天周六。
前小领导又要去读书会去芜存菁了。
想着反正早晚都得去拳馆,凑着漆颐的时间送她一程,定了七点的闹钟。漆颐周六去的读书会场地跟拳馆在同一个园区。
胥则其扔开枕头,拿手机点了四份金拱门麦满分,给前小领导发了条信息,问她几点出发。
多的两份是给那瑞的,小冠军正在长身体。普通牛马的麦满分套餐根本不够她吃,两份也不够。
等一杯豆浆、一杯黑咖、一只猪柳堡、半份炒蛋下肚,漆颐回了。
「准备出门。」
胥则其刚把一勺炒蛋放嘴里,单手打出一个问号。
信息刚发出去,便听斜对面传来动静。
胥则其放下勺子往外走,就站在门后盯1201。
漆颐关了门,一面整理背包肩带一面转身,转头瞬间,视线碰上来。
蜻蜓点水碰了下。
顿了顿,若无其事转开,抬脚——
目不斜视。
形同陌路。
不苟言笑。
铁面无私。
……消失在视野里。
行云流水,走马观花,一气呵成。
胥则其被一口炒蛋噎个半死。
好家伙,还惦记演戏,假装不认识呢。
胥则其好容易把那口蛋顺下去,忿忿地想,这会儿就该喊盛柏隽过来攮她两拳。
盛总昨晚开庆功会,想喊胥则其去。
胥则其要盯监控,没去。
她记得毕业典礼当晚盛柏隽喝大了,散了不少德行,她才不凑那热闹。
盛总果然喝大了,大半夜给她发了几条语音。
前面几条胥则其一条一条转文字。
后面手点累了,没再点。
盛总断断续续给她发了十来条长语音。
看手机总算没动静了,胥则其才打开微信,从第一条开始转文字,从头看起。
那天聊完,盛柏隽大概默认她已经猜到了炮娃们的来历——本来是七分,现在百分百确定了——连抒发胸臆带扬眉吐气,拉拉杂杂讲了几件事儿。
说当时带人有多容易被刁难。说这帮人就算再不服管她也没想过撂挑子不干。说人这一辈子,不能可劲儿盯着难处。还说,失足不可怕,自甘堕落自沉泥潭才可怕。
盛柏隽恐怕也是憋了太久没人说,借着酒劲儿把牢骚和踌躇一股脑倒干净。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越念越不如意,念多了,没人耐烦听,最好把九曲回肠全攒到扬眉吐气这天。
毕竟成功后再讲,再心酸艰难,却也是筑就辉煌的来时路。
最后,盛总还不忘给胥则其戴高帽:小胥,你说得对,别的不说,自己得先把场子撑起了,里子一时半会儿充不满,糊个面子还不行吗。明天——不,今天开始我就不走有难同当那条道,咱,有福先享!
胥则其好奇极了,这单子到底让盛总赚了多少,能让她一扫颓唐。
她正准备问,盛柏隽又发了条语音。
——“哎,那瑞说你小领导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到底是哪种喜欢啊?我怎么琢磨来琢磨去,老感觉哪儿不对劲儿。你别是被人骗了。”
短短一句话夹在盛总挥斥方遒的长篇大论里,居然格外突兀。
接下来一条画风恢复了盛总的常态。
——“骗了也没事儿,你喊我,随时叫我,你看我不攮她两拳”。
盛柏隽的拳拳爱护之心胥则其深刻感受到了。
只可惜当时没领受盛总的好意,还差点儿把她拉黑了。
盛总的有福同享胥则其也很快感受到了。
前脚刚进拳馆,后脚就被扑面而来的森森寒意轰了出去。
那会儿她还在跟那瑞讨论: “你们盛总到底做了多大一笔单子,至于乐得整宿睡不着觉?”
那瑞顶着一张六亲不认的面孔“啊”了声,然后掏出口袋里的老人机,点按了半晌,说,“不造啊。”
得离至多半米的距离,才能看出她那茫然无着的眼神。
胥则其算看明白了,小冠军是真正的双重人格。
那瑞定神的时候比楼道感应灯都灵敏,隔壁打几个喷嚏做几次深呼吸她都能数得明明白白。她还能不触发感应灯——12楼那感应灯,飞过去一只蚊子都得亮。
但那瑞放空自我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可能自带屏蔽机制。
胥则其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鼻子发痒,那瑞还没事儿人似的径直往里走。
“你们盛总这是不开拳馆改开冷库了吗。”
体感温度绝对不到二十六度,搞不好得十六度。
胥则其掉头回车上拿外套。到车旁才想起来车钥匙随手给那瑞了,又给那瑞打电话让她出来送钥匙。
停车的地方刚好看得到禅空间的门头,没看见人来人去。
读书活动已经开始了吧。
“哟,今儿来这么早,吃饭了没?”
进拳馆,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是刚从厨房端了一笼馒头出来的王大厨。
“今儿烧的山药粥,就馒头喝点儿?”
胥则其看了眼馒头,黄面馒头一眼看上去又松又软,口感应该不错。
“吃过了。”胥则其不无遗憾地摇摇头,转口问,“盛总来了吗?”
“大隽在楼上。”王大厨说。
“厉害啊,昨晚闹那么晚,今天这么早就来。”胥则其说。
她来的是挺早,台球桌前坐了四个人,各个哈欠连天,孙丹和招招一个冲她扬了扬下巴,一个冲她晃晃手。另外俩人头都快杵上台球桌了,一时看不出是谁。
“小胥总早啊。”孙丹说。
“早。”招招说。
胥则其也冲她们摆摆手,“早。”
“屁,昨夜喝高了,一帮人给她抬回来的,嚎了半宿,也不知道嚎啥。”
王大厨端着馒头跟胥则其一块儿往楼梯方向走了一段,拿手捏了个热气腾腾的馒头给那瑞,“给大隽。”
那瑞拿到手里,左手倒右手,倒了好几次才算适应那股烫劲儿。
到楼梯转角,抠了馒头中间一块儿往嘴里填。
“你没吃饱?”胥则其脑袋还有点发昏,但印象小冠军吃得应该不少,她点了四份麦满分。
“王大厨的馒头可好吃了。”那瑞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哈出一股白气。
胥则其搓了搓胳膊,说拳馆现在零下六度,她都不怀疑。
她又看了眼馒头,回头看向台球桌。
孙丹和招招都一边像小冠军刚那样左手倒右手,一边往嘴里塞馒头。
胥则其想了想,也捏了一块儿。
“我……我去,你俩真是。胥总你多大人了,跟着小孩学啥。”
胥则其抬头,泰山般的盛柏隽站在栏杆后,圣伯纳的气势一览无余。
压顶。
“你几点睡的。”胥则其先几步走上二楼。
盛柏隽走路还有点不稳当,走了两步,又扶着栏杆站住了。
胥则其看着那栏杆,下意识上前扶了把盛柏隽,生怕撑不住圣伯纳的重量。
“就你一个?”
盛柏隽左看右看,一条胳膊搭在胥则其肩上,抻长脖子往下看,笑得也是不怀好意,意味深长。
“你小领导呢?”
隔夜饭又让盛总吃上了。
“洗脑去了。”胥则其没好气地说,扛起盛柏隽的胳膊扔到一旁。
盛柏隽低头看她,“咋了,又搁我这儿犯起床气?”
胥则其惊讶地抬起头,“什么叫又,哪里起床气了?”
盛柏隽说:“没起床气你拉这么长的脸,我问那瑞了啊。”说着喊了两声那瑞。
那瑞没回声。
胥则其也往下看,小冠军在楼下给自己绑沙袋,头也不抬。
要不怎么说前小领导观察力敏锐呢,小小那瑞都不把盛总放眼里。
“盛总治家不严。”
“还耍小孩脾气呢,隔俩小时就给我发条信息问什么时候给她手机。”盛柏隽弹了下铁栏杆,“进来说吧,我还真有点站不住。”
离办公室门还有几步路就闻到一股酒臭味,胥则其捂上鼻子,看了看旁边房间,空的。
“这边吧。”
盛柏隽一只肩膀撞上隔板墙,原地缓了会儿,斜眼看她,“咋,要谈大事儿?”
“菡珀公寓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胥则其一坐下来,单刀直入,“知道多少讲多少。”
“知道啥啊?”盛柏隽一愣。
“你不是跟他们老板谈过生意吗?”胥则其问。来临城跟盛柏隽吃的第一顿饭,她自己说到了的。
“没谈成啊。”盛柏隽说。
“没谈成是结果,起因,经过呢?”
盛柏隽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去哪儿?”胥则其不明所以,也站起来。
“拿水,光啃馒头,噎死了。”
盛柏隽去隔壁办公室拿了两瓶饮料,矿泉水给胥则其,自己拎着一瓶功能饮料重重坐下。
“咋回事,这会儿想起来问尤老板。”
盛柏隽把饮料放在桌上,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盒。
“没咋,就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烦。”胥则其说。
“要哪方面头绪啊?”盛柏隽问。
“我要知道哪方面我也不烦了,你想想啊。”
胥则其是真烦,临城本来就不是她的根据地,人生地不熟,菡珀公寓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像样的进展一点儿都没有。
整个状态就是火大,非常火大。
但她心里清楚,这股火跟调查任务干系不大。
成为楚女士的风险合伙人近一年,工作性质和任务模式基本固定下来,就是排除数据方面的干扰。
银行流水都能轻而易举造假的年代,数据最不可靠,数据是给制定战略目标的人看的,不是给干事儿的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