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从数据层面追寻的蛛丝马迹用不着她。
有时候灵光一现,但大多时候靠的还是无数种可能的堆叠。
楚女士给她两个月,两个礼拜没找出像样线索,理应在预期内。
但她就是烦。
想起前小领导装不认识的样子就烦。
就想赶紧把菡珀公寓翻个底朝天。
早先听盛总跟菡珀公寓的老板谈过生意,胥则其没找她打听,是不想先入为主,这会儿着急趟出条路子,只能仰赖盛总打开突破口。
“菡珀公寓的老板姓尤。”盛柏隽说,“应该是隔壁皮革城人。”
她一边讲,胥则其一边回看工商资料。
公寓运营主体菡珀酒店管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甘凯,往上穿两层才找到它的实控人有个姓尤的,尤勤学。
尤勤学关联企业13家,任法定代表人的有2家,实际控制4家公司,大部分在临城隔壁的皮革之乡,涉足行业涵盖了建筑装修、物流运输、家政服务,以及投资。
临城只有3家。
“姓尤的也是别人给我介绍的。”
盛柏隽脑瓜子明显还木着,说话一句快一句慢,前言不搭后语。
“那会儿想着拓展一些固定客户,就托朋友留意,人家给我介绍了姓尤的。结果去了跟姓尤的一聊,姓尤的要的根本不是安保服务,要外包托管,说得可好听,合伙。要我支三五个人随时候着,佣金按小时结算。我看,他脸上千百个坑都是他自己个儿算盘珠子打的。”
“怎么想到跟公寓做生意?”胥则其问。
盛柏隽随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网红公寓你知道吧,一栋楼两万多个都是干直播的,那里面,网红特别多。前两年,说实话,我们在那边赚了一点儿。”
胥则其惊道:“盛总还能从网红身上赚钱呢?”
盛柏隽呲着大牙乐,“那帮网红就喜欢呼呼啦啦叫人,一叫十几二十个,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出门前呼后拥。哪儿是保护安全,就是帮他们撑场子、壮胆,都特么跟托儿没两样了。有时候我们还得客串群演。”
“盛总业务构成还挺复杂的呢。”胥则其不咸不淡地说。
“复杂,咋不复杂。我也想固定的靠谱的客户。”盛柏隽说,“还好,皇天不负……”
胥则其是有点好奇值得盛柏隽大开庆功宴的单子。
但她现在更关心菡珀。
“也是几个月前刚谈,过完年吧。有个当时一块儿跑网红公寓的朋友提了一嘴。”
盛柏隽三口两口吃了一个馒头,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这姓尤的我是真不熟,我朋友熟。当时跟我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长期业务,适当让利,还找我要分成。去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他谈个鸡毛。后来我还找我那朋友问了。那朋友说姓尤的打算给公寓服务升级,配套保安升两档,给高端客户特殊关照。就那破公寓,还高端客户……怕不是跟……”
胥则其嘴上不说什么,挑了下眉。
菡珀从外面看,实在不算破。
盛柏隽一个黄面馒头就功能饮料下肚,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血色,眼神也清明了,“啊当然了,你跟小漆总都在,那确实……蓬荜生辉。”
胥则其刚想问“怕不是跟什么”,又被盛柏隽后面带出的一句话带歪了。
蓬荜生辉是这么用的吗?
她这两天没怎么跟漆颐说话。
漆颐赶工呢。
那天晚上说完那么一句,也不等她反应,直接挂了。
隔了几分钟才发微信说要赶工。
——“不是‘失败了也没关系’的尝试”。
那是什么?
只想成功不想失败?
口气挺大啊前小领导。
可是不得不说微妙地戳中了胥则其心里某个点。
她不喜欢被当成垫脚石,但如果是顶峰的石头她倒愿意合影留念。
但漆颐的结束太突兀了。
她这两天没着没落的。
胥则其想想,所有的火从那时候开始烧的。
换谁谁不烧。
就你自律,就你卷生卷死欲擒故纵是么?
想到前小领导,胥则其思路不觉歪了,隐隐约约觉得有个问题想问,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迟疑了下,胥则其交给盛总一个任务:“菡珀的事儿你再帮我问问看。”
“不是,你到底要问啥啊?总得给个方向吧。”盛柏隽说。
“就……”胥则其烦躁地挠了挠额角,站起身,“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你去哪儿?”盛柏隽问。
“你这儿太冷了,我找个暖和地方喝点茶。”
盛柏隽嘿嘿笑:“去隔壁喝茶啊。”
“是啊。”胥则其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多事儿就这样,遮遮掩掩的时候是一回事,摊开了就不是一回事了。
松间一壶茶·禅空间的门口没摆那口大几万的钵,也没人看门。
上次只是在一楼大概看了看,装潢布置挺雅致。直白地说,确实没什么可偷的。
胥则其上半身探进门里听了听。
楼上隐隐传来女声。
胥则其追着声音来到楼梯口,上面挂了张牌子:上楼请脱鞋。
她思索片刻,到底脱了鞋子走上二楼。
又见面了,钟爱裙子的灵灵女士。
灵灵今天一袭黑裙,放松地席地而坐,双手盘着右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见胥则其过来,很是随意地笑笑,指了指长条桌后面空位,示意她坐。
胥则其的目光落在斜对角,灵灵女士的右手边。
前小领导闭着眼,正随着灵灵女士的提示调整呼吸。
“呼——”
灵灵女士再一伸手,笑容更深。
胥则其顺势坐下。
“吸——”
灵灵女士引导冥想的声音跟胥则其记忆中有些差异,音量不高,刻意营造出缥缈感,拖长的尾音像要飘起来。
胥则其放轻动作坐在尾端,虽然灵灵女士一再看着她微笑,并用手势示意她调整呼吸,但她没打算真参与。
她在等人,又不是来听道的。
胥则其扫了一眼长桌上摊开的纸质材料,像是复印的书册,第一页是四格漫画,主角是一只柴犬。
读书会居然读盗版吗?
差评。
胥则其没细看,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漆颐。
和身旁女生那随着深呼吸愈发宁静祥和的面孔不同,漆颐皱着眉,每深呼吸一次,皱纹加深一分。
三次呼吸后,冥想的环节结束了。
灵灵女士问:“大家在冥想时有看到自己的内在小孩吗?”
灵灵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回到她右手边。
漆颐摇摇头。
真神奇。
漆颐还有这么乖顺和腼腆的一面。
似乎是终于感受到身后有人在看她,漆颐回过头。
看清是她,漆颐瞬间的表情和眼神完全不在胥则其预想之中。
…… …… …… ……
漆颐打车时犹豫了十秒钟,最终仍将目的地定在了夷湖观的「松间一壶茶·禅空间」。
拳馆也在夷湖观,上午场结束,她可以直接去拳馆。而且夷湖观禅空间的人数没那么夸张,这就意味着分享时间不会太长,时间相对可控。
桃花小院参与者众多,苏老师偶尔的讲解会超时。
漆颐没想到十月今天也来了禅空间。
十月今天的状态特别好,发言很积极,光彩照人在她这里具象化了。
分享近期收获,她说参加读书会后筹备的专题前天晚上以vlog形式发了第一期,意外爆了。
24小时的数据超过了过去半年总和。
“我早上看到真的……不敢相信。”十月说这话时情不自禁地捂住嘴巴,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漆颐来的路上也看了。
十月昨晚就分享给她了,那会儿她正在收尾工作。
十月写了一篇疗愈主题的文章,聚焦的却不是疗愈师,而是来参加读书会的职场人士。
扎实的文笔和精妙的心理切片,让这篇文章进入了精品内容流量池。一夜之间粉丝和数据比前几个月总和还多。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十月把她的情绪分享给了来禅空间的所有人。
漆颐想,这样还挺好,无论桃花小院读书会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情绪铺子,它起码给足了情绪价值,就像今天的太阳,让人在没完没了的阴天里喘口气。
但所有这一切止步于“内在小孩”读书分享正式开始。
因为曼曼剧透过,漆颐来之前了解过“内在小孩”。
内在小孩的起源可追溯至荣格(Carl Jung)提出的“神圣童子原型”(Divine Child archetype),代表个体内在的纯真、本源能量与潜在自我。
通过多个心理治疗流派吸收扩展,“内在小孩”被整合进完形治疗(Gestalt Therapy)、情绪聚焦疗法(EFT)、内在家庭系统(IFS)等多种治疗体系,成为创伤修复与自我整合的重要工具之一。
然而读书会的“内在小孩”则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文本,不知来自哪本书,排版相当杂乱。
第一页四格漫画,用柴犬描绘四种情绪状态:讨好、逃避、指责、讲道理。
最后一格打着「讲道理」标签,柴犬的表情和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更像愤怒。
旁白写:一个人不管看起来强势还是卑微的,背后都很可能非常缺乏安全感。
好的,老生常谈的安全感。
思绪从这里开始游离。
机械地翻读两页,灵灵说:“今天读的段落哪个触动你了?”
漆颐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十月先发言:“我被‘我们有三条途径获取自己生存的需要’触动了。”
三条途径:依靠自己的能力创造自我满足,依靠大自然的恩赐给予,依靠关系从他人那里获得满足。*
十月说:“我前面因为我的账号数据不好,慢慢地就开始依赖我男朋友。但我男朋友……我以前总说他不负责任,没担当。因为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听。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让他在乎我,关注我。我是看到这里才知道——”
她翻到后一页。
“因为我的需要不被满足,我就更渴望关系。而他不想满足我的需要,是因为他的需要没被满足。他自己都很匮乏,当然不能照顾到我的需要了。”
“这好像跟我们以前说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很像哦。”对面的短发女生说,“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了。有些人对关系的追求可能就是在得到的一瞬间。”
读书会就很神奇。漆颐想。
每次只读一页两页甚至一段两段,就能引发大家的热烈讨论。
好像读书会有什么深度思考开关,到了读书会,原先想不通不知道怎么想的问题统统想明白了。
她不禁想,小胥是不是也是这样?
小胥最早是这么说的,她想看看小组长的皮囊下,会不会其实就是个纯情女大。
漆颐自认不是。
可是小胥喜欢。
“……‘人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某个需要而跟一个人建立关系,但自己对他人的需要又不是单一的’……。你对一个人有多种需要,而他无法完全满足你,你就会对他心生不满,矛盾便因此产生,并不断升级。”
小胥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最讨厌一成不变。
当新鲜感褪去,小胥便会怏怏不乐。
漆颐印象中,开始深呼吸冥想前,灵灵的提示是:“观察自己,寻找自己的内在小孩,看看她到底需要什么。”
她想要小胥。
可是小胥想要的,很多很多。
满足一时的需要或许会快乐一时,但她能给得了小胥她想要的以换取长久的快乐吗?
看到小胥时,这个问题油然浮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