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知晓一切真相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那几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直至只见了几面的亲生双胞胎哥哥死在自己眼前，刺鼻的血腥味咬住感官，他跪在地上，才恍惚的想：最开始，我只是想救人啊？

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攻克难关，完善母亲的设想，都只是想救我的爱人啊？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啊？谁能来，谁能来……救救我呢？

求求你们，谁都好，救救我啊……

可是没有人听见。

星空缄默，众神抛弃了这个罪孽的源头。

于是他将自己流放。他抱着尸体在云家的帮助下逃离槐南，像个逃兵，更像个笑话。

柯莱特站起来：“我已经不想再问你‘项目’的事情了，那是我的罪孽，我无法否认，我永远跑不掉。”

“但我最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就是——为什么我知晓真相的时候你能这么坦然，为什么呢，我的崩溃对你似乎无关紧要。”

柯莱特的痛苦已经无法用惘然遮挡了，多年来的隐忍和挣扎重要冲破牢笼，他一字一句的说：“一开始我还在反省，是不是你没有意识到我们的三观差距，直到前不久，我看见一个朋友的童年往事，我才终于意识到，”

“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无比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旁人的痛苦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甚至能够成为取笑的乐子——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以为，我的离开只是在闹脾气！”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住帽檐下方那张始终冷漠的脸：“如果是的话，那么你只是生命的耻辱，是自然进化遗漏的意外，你用沾满献血的手爬行一程，但绝对不会获胜！”

柯莱特每一个字都咬着牙含着血，坚定的告诉亚加，这个从他的治疗方案中看出“项目”启动可能性的、造成了万千“耗材”惨剧的刽子手：“你们一定、一定会失败的。”

“……”

亚加微微讶然。他从来没有见过柯莱特发这样大的火。就像柯莱特说的那样，他一直以为柯莱特只是因为被欺骗而过于愤怒，或许加上一点对于哥哥离开的猝不及防的悲伤。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柯莱特对于这场鄙夷生命的实验项目的排斥，他甚至还在等着有一天他能够会回来，与他和解，然后一同投身进“项目”的伟大事业中。

至于当年放柯莱特走……那是因为柯莱特的哥哥自杀的太过坚决和仓促，不免让人担心柯莱特被逼急了会不会走上一样的老路。

索性放他在外面待几年，这也是高层是共同商讨的决定。一方面任由他发泄心中的怒气，另一方面收敛动作，为这一次的集体脑域联通做准备——也就是接下来的百年庆典。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数十年。

想到这一次成功之后的模拟成果，亚加忍不住的心潮澎湃，对柯莱特重新摆起假面：“只要你见到我们为这一次所做的准备，你就知道我们绝对不会失败！”

“十四万颗大脑的积累，加上整个‘槐南’的暂时性模拟，哦，就是之前被你否定的那个‘前实验模式’，我们可以我们可以由此推测出整个宇宙至少七十年后的事情，”

他眼神中带着笃定的光：“这才是真正的，所谓料敌于先机！”

柯莱特只能听见那句“十四万颗大脑”，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的可能性，要付出十四万条将死未死的生命啊，他该用什么偿还呢？

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恐怕永远无法还请了。就算“项目”就此终止，数万颗头颅又该怎样回到应有的人生？

行尽此生，他也无法偿还这场罪孽。

那就只能来世再还了。

他选择理解亚加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他们只是三观不同，对不对？

那就来世再作争辩吧。

他深深地看了军装的豹人最后一眼，包括耳朵上的伤疤。那是当年他出逃时留下的印记，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亚加居然留了这么些年。

不过挺好，说不定下辈子他们还能凭这个人认出彼此，方便算账。

于是他脸色释然：“就这样吧，你先走一步，再见了。”

亚加看见眼前的人冲他点点头，抬腿就要离开天台。他想要阻拦，去发现身上一点都动不了。

“拦住他，听到了吗？回话！”

他下意识连续呼唤守在附近的护卫队：“发射麻醉，听到了吗？”

毫无回应。

他敛眸四顾，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脚下的光与影的分界线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变过，但这怎么可能呢？太阳一直在动啊。

他猛然抬头，柯莱特已经不见了。

天上的太阳默默待在那里，向这个男人投来怜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