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呼吸,是能量流动。”
他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尊半隐在阴影里的蜡像手中燃烧的蜡烛,“注意烛火的摇曳幅度和方向。不同位置的蜡烛,火焰摆动的频率和方向存在微妙的相位差。”
“它们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说,是这个空间‘心跳’的体现。”
时敛为了更清晰地观察侧面一面巨大镜子上映照出的远处蜡像群像,下意识地向侧后方退了一步。
他计算好了角度,确保不会撞到身后的镜面。然而,就在他落脚点旁边,一面布满水汽、显得格外模糊的镜子下方,阴影浓稠得如同墨汁。
一尊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捧烛人蜡像,正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倚靠”在镜面夹角处,它托举着人脸蜡烛的蜡质左手,恰好微微探出阴影边缘。
时敛的左脚后跟,在腿步落地的瞬间,极其精准地、几乎是擦着地皮,蹭过了那蜡像左手小指的指尖!
接触,无声无息,轻若鸿毛。
“嗤——!”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心跳掩盖、却又如同毒蛇吐信般清晰的声响骤然响起,接触点上,那惨白的蜡质瞬间腾起一缕肉眼难辨的灰白烟气,带着浓烈的硫磺与腐败混合的恶臭。
时敛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瞬间向上挺直,绷紧成一个极度痛苦的反弓,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尽,化为死灰。
时敛眼睛猛地瞪到极限,瞳孔却急剧涣散、放大,倒映着镜中无数个同样僵直的、正在被灰白色泽快速侵蚀的身影。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抽气声,随即所有生机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雕塑般的僵硬。
一层油腻惨白的蜡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被触碰到的左脚后跟疯狂蔓延如同活物般向上侵蚀,所过之处,皮肤纹理变得模糊僵硬,裤腿布料下的肌肉轮廓正被强行凝固!
“时敛!” 沈渊的瞳孔骤然紧缩!极致的冷静在瞬间取代了任何情感波动。他下意识向前想迈一步随后停下思考。
时敛的左脚后跟踩到蜡像左手小指。蜡光蔓延速度极快,已过脚踝,正向上侵蚀。
刚刚蜡像手中的蜡烛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颜色由昏黄转为惨白,周围空气温度骤降。时敛身后那面布满水汽的镜子,镜面似乎轻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几乎在时敛僵直的同一秒,一股冰冷、粘稠、裹挟着无数破碎画面和极致绝望哀嚎的洪流,如同无数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沈渊的意识深处。
黑暗。窒息。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镜面,倒映着自己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身后狭长的镜面通道深处,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蜡质摩擦的“咯吱”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地奔跑。
脚下的镜面突然变得粘稠如融化的白蜡双脚瞬间陷入,冰冷的、带着强烈吸力的蜡油缠绕上来。
镜面倒影中,无数只惨白、僵硬、滴落粘稠白蜡的蜡手,正从通道两侧的镜子里密密麻麻地伸出来贪婪地抓向自己,一只冰冷刺骨的蜡手猛地抓住了脚踝。
巨大的力量!绝望的拖拽!蜡油漫过胸口!涌向口鼻!视野被惨白充斥!意识被冰冷绝望彻底吞噬……
“呃!” 沈渊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那被拖入蜡潭的冰冷绝望感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将侵入的意识碎片驱散。
看来不能触碰时敛,接触会触发二次污染,而且不能攻击蜡像,风险未知。
破坏蜡像手中的蜡烛?可能是核心,但如何破坏?直接攻击可能引发更剧烈反噬,不可强攻。
来不及了,蜡光已蔓延至时敛膝盖。
沈渊的目光如如同闪电般扫过僵立的时敛、那、那尊阴影中的蜡像、蜡像手中燃烧的惨白火焰、以及时敛身后那面布满水汽、刚刚产生波动的巨大镜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瞬间在沈渊脑中成型!
“镜面的波动需要能量传递那么蜡封需要稳定的‘场’就得要...”
沈渊动了,没有冲向时敛,反而猛地转身,将手中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功率瞬间调到最大。
冷白刺目的光柱不再漫无目的,而是被他精准地、如同激光般射向时敛身后那面布满水汽的巨大镜面。
“滋啦——!”
强光照射在布满冷凝水汽的镜面上,瞬间产生强烈的漫反射和散射。
原本模糊的镜面瞬间变成了一面巨大的、不规则的、发出刺目白光的“光源”,这突如其来的、方向混乱的强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镜廊中原本被蜡像烛火和特定镜面角度维持的、相对稳定的光影平衡和能量流动!
嗡——!
整个镜廊空间仿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无数镜面反射的光线轨迹瞬间混乱,光线在镜面间疯狂碰撞、折射、叠加。
所有被照射到的蜡像,它们手中燃烧的蜡烛火焰如同受到惊吓般,剧烈地、毫无规律地疯狂摇曳起来。
颜色在昏黄与惨白之间急速闪烁!尤其是那尊阴影中的蜡像,它手中的人脸蜡烛火焰猛地蹿起一尺多高,颜色变得近乎透明,发出“噼啪”的爆响。
能量场被沈渊强行干扰!
就在这光影剧烈混乱、能量场短暂失衡的瞬间,僵立的时敛,身体猛地一震。
那层正快速向上蔓延的惨白蜡光,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滞滞下来。
覆盖在膝盖以上部分的蜡光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他涣散的瞳孔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属于“时敛”本身的痛苦挣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就是现在!” 沈渊心中低喝,他等的就是这个由混乱制造的、极其短暂的能量“窗口期”!
他没有去拉时敛,那样太慢且可能再次触发接触污染。
他右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侧向扑出,目标并非时敛,而是时敛侧前方一面角度倾斜的、光滑如新的巨大落地镜。
他的动作快到极致,在身体即将撞上镜面的瞬间,右臂曲肘,用覆盖着坚韧作战服外套的手肘,狠狠地、精准地撞向镜面中映照出的、那尊阴影蜡像手中人脸蜡烛的火焰倒影。
物理攻击无法触及本体?那么,就攻击它在镜中的“存在”!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同时炸响。
沈渊的手肘狠狠撞在坚实的镜面上,巨大的力量让整面镜子剧烈震颤。
镜面中心被撞击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而镜中倒映的那尊阴影蜡像,以及它手中那簇摇曳的惨白烛焰,随着镜面的碎裂,影像瞬间扭曲、破碎、消散。
“呜——!”
阴影中那尊真实的蜡像,仿佛遭受了无形的重击,凝固的诡笑面具猛地一颤。
手中托举的人脸蜡烛,那簇惨白的火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掐灭,瞬间消失,蜡烛顶端冒出一缕焦黑的细烟。
与此同时!
“嗬——!” 一声痛苦而深长的吸气声从时敛喉咙里爆发出来!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他僵硬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般猛地向前扑倒。
沈渊早已预判,在他倒下的瞬间,一个滑步上前,用肩背稳稳地承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同时双手巧妙地避开他被蜡光侵蚀的下肢,只托住他的腋下和上半身。
“咳咳…呕…” 时敛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为脱力和残留的冰冷恐惧而剧烈颤抖。
覆盖在他膝盖以上的蜡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但膝盖以下,尤其是左脚踝附近,那层惨白的蜡质光泽虽然停止了蔓延,却顽固地残留着,如同附骨之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僵麻感。
他的眼神恢复了焦距,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残留的痛苦,看向沈渊时,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
“沈…沈哥…那感觉…太他妈…” 他声音嘶哑,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沈渊迅速检查了一下时敛的状态,确认他意识清醒,生命无碍,只是左腿被部分蜡封,行动受限。
他沉声道:“残留蜡封,别强行活动。能撑住吗?”
时敛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死不了…就是这腿…跟灌了冰渣子似的…沈哥,刚才…你怎么想到的?攻击镜子里蜡烛的倒影?”
“能量场扰动制造间隙,镜像反噬切断源头。”沈渊言简意赅,目光却警惕地扫向四周,“蜡封被强行中断,可能引发了连锁反应。”
整个镜廊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刚才强光照射和镜子破碎带来的混乱光影已经平息,但那种低沉的、如同无数尘埃摩擦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无数蚕在啃食桑叶般的“沙…沙…沙…”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仿佛从每一面镜子深处传来。
沈渊的目光如同冰锥,猛地刺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尊捧烛人蜡像。
它依旧静止,诡笑凝固,蜡烛重新燃起了昏黄的火苗。
然而,在它那惨白蜡质面具与朽烂僧袍领口相接的脖颈根部蠕动。
皮肤下,清晰地隆起一条条缓慢游走的、如同指节般粗细的凸起物,正在有规律地、蓄势待发地…伸缩、盘绕。
仿佛那蜡质之下,禁锢着某种拥有独立生命的、冰冷滑腻的长条状活物,此刻正被强行中断的仪式和生人的气息彻底激怒,即将破“壳”而出。
更让沈渊心脏骤停的是——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边一面相对完好的镜子。镜中,正被他搀扶着的、虚弱不堪的时敛的倒影。
镜中的“时敛”,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
那弧度僵硬、诡异,与他本人痛苦苍白的表情截然不同,正一点点地…向蜡像脸上那永恒的诡笑靠拢!
祭祀,从未停止。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然降临。
而猎物,似乎已被打上了无形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