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皇祖父息怒!"
皇帝却置若罔闻,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庭佑身上。
当年齐云涵擅自和离的耻辱历历在目,如今她的胞弟竟也敢如法炮制!
东宫这是要造反不成?
"好一个东宫!好一个太孙!"
皇帝怒极反笑,突然抓起案头一方青玉螭钮印章——那是御用的书画鉴赏印,足有两寸见方。
"朕看你们是活腻了!"
玉印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庭佑额角。"砰"的一声闷响,庭佑身形晃了晃,鲜血顿时顺着眉骨汩汩而下,在青砖地上溅开朵朵红梅。宋语晴惊呼一声就要起身,却被十七皇子死死拽住衣袖。
皇帝看着庭佑染血的面容,心头怒火更甚:"今日不给朕说清楚,朕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庭佑只觉左额骤然剧痛,那方冰冷的玉印已狠狠砸中眉骨。
鲜血顿时如泉涌般顺着额角淌下,有几滴甚至溅入眼中,将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庭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浓稠的血浆却让睫毛黏连,庭佑不得不强忍刺痛,微微扭曲着脸庞试图甩开血渍。
"殿下"宋语晴惊呼出声,顾不得礼数就要上前。她颤抖的指尖刚触及帕子,却被庭佑猛地偏头躲开。这个倔强的动作让鲜血改变了流向,一道殷红顺着鼻梁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皇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语气森寒如冰:"别以为朕平日宠你,就能无法无天。"
他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朕既然能废一个孙女,就不在乎再多一个庶人孙子!"
最后几个字如重锤砸在庭佑心上。庭佑强撑着挺直脊背,任凭鲜血浸透衣领。
十七皇子面如土色,而宋语晴的泪水混着庭佑的血,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色水痕。
庭佑任由额角的鲜血流淌,心中一片凄然。
庭佑太明白皇帝话中的深意——那个被废为庶人的长姐齐云涵,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在这位专制冷血的祖父眼里,他们这些儿孙不过是掌中玩物罢了。
鲜血模糊了视线,庭佑却看得越发清楚:自己不过是,皇帝众多孙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连父亲这个太子之位,也不过是因皇帝一时权衡才得以保全。
所谓天家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
今日可以锦衣玉食,明日就可能沦为阶下囚。
"呵..."庭佑在心底冷笑。东宫表面风光,实则命如浮萍。
皇帝一念可令他们青云直上,一念也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就像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祖父,不正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他们——在这九重宫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只有永恒的权力游戏。
血珠滴落在青玉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庭佑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更漏,在倒数着东宫最后的荣光。
宋语晴跪在一旁,看着庭佑额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如刀绞。
那刺目的猩红顺着殿下的脸颊蜿蜒而下,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皇帝冷酷的话语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回宫路上李公公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回响——姜国公主当众求嫁、庭佑极力推拒、皇帝震怒...
每一个消息都让她的心揪得更紧。
父亲那日的叮嘱犹在耳边:"殿下身负重任,你要多体谅..."
可此刻看着庭佑倔强挺直的背影,她只觉得满心酸楚。
这个用女子之身扛起东宫重担的人啊...
宋语晴望着庭佑染血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庭佑的了解有多深——殿下那藏在袖中微颤的指尖,强撑镇定时轻抿的唇角,还有那双永远含着隐忍与不屈的眼睛。
可为何直到今日,她才惊觉,自己能为殿下做的竟如此之少?
泪水模糊了视线,宋语晴死死咬住下唇。
那方砸伤庭佑的玉印就落在不远处,上面沾着的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一刻,她多希望,能替殿下挡下所有伤害,而不是只能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殿下独自承受帝王之怒。
宋语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忽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父亲那顶乌纱帽,宋氏满门的性命,在这位帝王眼中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口谕。
这个认知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帝王的无情。
更恨这吃人的深宫,将庭佑逼到如此境地。
最痛的是,她竟连为自己的夫君擦拭血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局外人般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鲜血淋漓。
恍惚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姜雅。那位可以当众求嫁、敢与帝王叫板的姜国长公主。宋语晴忽然攥紧了裙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是啊...若是那位金枝玉叶,定不会像自己这般,连哭喊都不敢吧?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蔓延。宋语晴望着庭佑挺直的脊背,忽然懂了什么叫"权势"——那不是父亲书房里的圣贤书,而是能让心爱之人免于伤害的力量。
而此刻的她,除了将下唇咬出血痕,竟什么都做不了...
宋语晴望着庭佑染血的侧脸,心如刀绞。她忽然意识到——正是自己这个所谓的"正妻"身份,成了束缚殿下的枷锁。若殿下娶的是姜国长公主,此刻何须跪在这里忍受屈辱?
那姜雅手握重兵,背后是整个姜国的势力。
若庭佑成为她的驸马,莫说是流落民间的长姐,就是带着太子一家远走高飞也非难事。
殿下可以在姜国的庇护下,与心爱的如意双宿双飞,再不必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如履薄冰。
想到这,宋语晴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倒流到大婚之前,倒流到初遇之时。
若当初嫁入东宫的是姜雅...庭佑此刻或许正在异国的阳光下,与如意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虽然那样的未来里,不会有她宋语晴的存在,但至少...至少殿下是快乐的。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箭,扎得她五脏俱焚。
可比起看着庭佑在眼前受苦,她宁愿从未出现在殿下的生命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宋语晴死死咬住颤抖的唇瓣。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竟是连自己的存在都觉得是种罪过。
宋语晴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庭佑所有的苦难都源于那一纸婚书——若不是娶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翰林之女,殿下本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姜国长公主的青睐。
"都是我的错..."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殿下为了保全宋氏一族,宁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苦苦支撑,甚至几次三番推开她的真心。
那些她曾以为的冷漠疏远,原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保护。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宋语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宋语晴,你要坚强。"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既然命运让你遇见他,既然你已决定为殿下付出一切,今日又何必在乎一个虚名?"
即使将来天各一方,即使此生再无缘相见,只要殿下能平安喜乐,做那异国逍遥驸马,也好过在这九重宫阙里日日如履薄冰。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她的心,却也让她的眼神愈发坚定——若牺牲这段姻缘能换殿下余生安稳,她甘愿亲手斩断这红线。
宋语晴刚要狠下心肠,却猛然想起那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庭佑女扮男装的身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是啊,至少现在...她还能为殿下守住这个致命的秘密。
抬眸望向皇帝阴鸷的脸色,宋语晴忽然心如明镜。
今日之势,东宫已无退路。
姜国公主的联姻,庭佑不得不接受;而自己...不得不放手。
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在青砖地上划出几道血痕。
"至少..."她在心底凄然一笑,"我还能用这种方式护你周全。"
宋语晴最后深深望了庭佑一眼,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而后挺直脊背,朝着龙座重重叩首——这个动作,既是臣服,也是诀别。
宋语晴正欲开口,却见十七皇子突然动作——他拾起方才她掉落的那方锦帕,轻轻塞入庭佑染血的手中。这一举动让殿内众人都为之一怔。
"父皇息怒。"
十七皇子恭敬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佑儿在殿上所言所行,皆是为顾全大局。父皇明鉴,那姜国公主咄咄逼人,佑儿是为了成全儿臣,才故意提及与宋良娣和离之事。"
他说着,余光瞥向庭佑额角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当时情势紧急,佑儿,年幼思虑不周,还请父皇念在他一片赤诚,宽恕他这次。"
十七皇子这番话既全了皇帝颜面,又给了台阶下。
他将庭佑的推拒说成为了成全叔父,把和离之事归咎于应对姜雅的权宜之计。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皇帝——庭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皇室体统。
皇帝听完十七皇子的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庭佑身上。
只见庭佑跪得笔直,额角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散落的几缕发丝。
那些沾血的发丝黏在庭佑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眼眸,让这张俊秀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
可奇怪的是,这样的庭佑非但不让人畏惧,反而令人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庭佑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唇角,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你给朕一个解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为何朕亲自为你挑选的良娣,你竟敢私自和离?"他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寒光,"还是说...你对朕赐予你的一切,都心怀不满?"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庭佑心上。
还是你和你柔弱不堪无用的父亲一样,表面不屑皇权高位,暗里却恨不得朕早死,得天下最高权势?
若真的不想,也不喜朕给予的一切,那连命都还给朕好了。
别忘了,你们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朕的血液。
朕容不得任何人,用任何事去践踏着尊严,挑战朕的权利与耐心,天下任何人都不配。
齐云涵一样,你齐庭佑更是如此,你们就根本没有资格忤逆朕,挑衅朕,因为朕是天子,你记住,朕是天子。”
皇帝早已下座至庭佑身边,一把揪起庭佑的衣领,迫使他抬头,"记住,朕是天子——这天下,没有人能忤逆朕的意志!"
皇帝暴怒的咆哮声在御书房内久久回荡,那句
"朕是天子"
如同惊雷般在雕梁画栋间反复震荡。
庭佑望着眼前这把金碧辉煌的龙椅——它和庆丰殿中最尊贵的位置,却也是最孤绝的高处
庭佑想到此,内心竟是无比的凄凉。
本就知道,皇家无情,皇位诱人。
却不想这个冰冷巍峨的皇城里,竟然都是一群,冷血的杀手,最后成功的,也必将是最无情,最冷血的,却也是最孤独,最可怜的。所有人都在这金笼子里互相撕咬,最后的胜者必将是最冷酷无情之人,却也注定是最孤独可怜之辈。
这深宫里的每个人,包括庭佑自己,都不过是在重复着同样的悲剧——为了那把冰冷的椅子,慢慢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