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轻若游丝,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庭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叩首时垂落的发丝都透着疲惫。
十七皇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庭佑——那个向来从容淡定的侄儿,此刻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庭佑缓缓直起身时,十七皇子分明看见庭佑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那不是一个被揭穿私情的心虚,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绝望。
庭佑缓缓直起身子,声音沙哑低沉:
"皇祖父明鉴...孙儿与宋良娣确实已和离,但实属无奈之举。"
庭佑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当日落水一事,表面看是宋良娣一推所致..."
庭佑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可那栏杆为何会突然断裂?孙儿一时激愤写下和离书,后来暗中查证才知...是有人蓄意陷害。"
庭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越来越轻:
"待孙儿发现错怪良娣时,和离书已入官档...正不知如何挽回,偏又遇上姜国公主借题发挥..."
说到最后,庭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栏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但和离的真正原因,却是为了保护宋语晴远离东宫这个漩涡。
此刻庭佑垂首跪着,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皇帝听完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谁能证明,这不是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皇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庭佑。
"你与宋良娣素来恩爱,怎会突然起了争执?她为何要推你入水?这些,你倒是给朕解释清楚!"
庭佑闻言心头一紧,喉结微微滚动。
自己如何能说出真相——那日宋语晴发现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震惊愤怒之下失手推自己落水。
这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枷锁。
见庭佑沉默不语,皇帝眼中寒光更甚
"怎么,无话可说了?"
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跳动,"朕看你就是存心欺瞒!"
庭佑依旧垂首跪着,额角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庭佑的沉默在皇帝眼中成了默认,却无人知晓那紧攥的衣袖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宋语晴眼见庭佑陷入两难,突然重重叩首:
"殿下不必再为语晴遮掩了。"
她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皇上容禀,那日实是臣女善妒所致。"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当日臣女与柔絮良人,偶遇殿下与庭逸世子,殿□□恤柔絮有孕在身,特意让世子护送她回宫..."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发颤,"是臣女...是臣女,见殿下对柔絮关怀备至,一时妒火中烧,才..."
宋语晴突然转向庭佑,眼中满是决绝:"殿下何必再护着我?那日,明明是我无理取闹,故意推搡..."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朝着皇帝重重叩首,"一切都是臣女的错,与殿下无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十七皇子都露出讶异之色。庭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宋语晴——她竟将脏水全往自己身上揽!那日分明是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被撞破,才...
宋语晴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
"皇上明鉴,那日争执中,臣女才从殿下口中得知...顾御医曾为臣女诊脉,断定臣女终身难有子嗣。"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殿下因怜惜臣女,一直将此事隐瞒。那日不慎说漏,臣女一时难以接受,才失手..."
泪水无声滑落,她继续道:"殿下,待臣女情深义重,明知臣女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却始终百般呵护。
是臣女...是臣女,自知有负圣恩,才以死相逼求殿下和离。"
她突然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殿下常说,我们的姻缘是皇上皇后亲赐,殿下盼着能如皇上与皇后娘娘般恩爱白头..."
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即便知道臣女不能生育,殿下也从未有过二心。今日种种,全是臣女一人的过错..."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十七皇子都红了眼眶。
庭佑怔怔望着宋语晴,却发不出声音。她竟将不能生育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只为保全自己的秘密...
宋语晴这番话一出,满殿皆惊。
在座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不孕"二字,对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致命的打击,这等私密之事,寻常妇人,宁可死也绝不会当众吐露。
更何况是宋语晴这般出身书香门第、嫁入皇家的官宦之女?
皇帝审视着跪在殿中的宋语晴,见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份委屈与隐忍不似作伪。
他又瞥向一旁的庭佑,只见这位素来从容的太孙此刻满脸震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痛惜。
皇帝心中了然——以庭佑的性子,确实做得出,为护妻子名声而隐瞒不孕之事。
这点倒是随了他父亲,在儿女情长上总是优柔寡断。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在宋语晴身上停留片刻。
这丫头能当众自毁清誉,倒是有几分胆识...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虽冷,却已不似方才暴怒。
"朕还没老糊涂到,要逼死一个弱女子的地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庭佑一眼,"不过此事,朕还要细查。"
皇帝锐利的目光直视庭佑,沉声问道:"庭佑,宋良娣所言是否属实?"
庭佑心头剧痛,自己如何不知,宋语晴这番自污清白的说辞,是为了替自己解围。
那"不孕"二字,足以让她,从此抬不起头来。自己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只能垂首答道:
"回皇祖父,此事...确如良娣所言。"庭佑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孙儿顾及良娣颜面,一直未敢声张。不想良娣性情刚烈..."
说到这里,庭佑喉头哽咽,不得不顿了顿:
"和离一事,确有不得已之苦衷,加之孙儿处事鲁莽,才酿成今日局面。一切...但凭皇祖父圣断。"
庭佑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让人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这番违心之言说出口,庭佑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己竟要亲手坐实宋语晴"不孕"的罪名,这比让自己受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寒光未减:"那你与那烟花女子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打算与宋良娣和离后,就迎娶那等风尘女子?"
庭佑心知皇祖父疑心未消,只得继续周旋:"回皇祖父,那女子...确是孙儿心仪之人。"庭佑声音渐低,似有羞愧,"但孙儿深知她身份卑微,岂敢有迎娶之念?只是一时情迷..."
庭佑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当初孙儿病中,多亏她精通医术,日夜照料。孙儿...孙儿一时不舍,才将她留在东宫。"庭佑说着重重叩首,"是孙儿糊涂,请皇祖父责罚。"
这番话半真半假——如意确实懂些医术,但所谓"心仪"不过是权宜之计。
庭佑知道,唯有承认自己一时糊涂,才能让皇帝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庭佑伏地的身躯微微颤抖,既是为这违心之言,更是为宋语晴方才的牺牲痛彻心扉。
皇帝听完庭佑的辩解,沉默良久。
他锐利的目光在庭佑身上来回审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孙子,终究是随了他父亲——优柔寡断,儿女情长,难堪大任。
烛火摇曳间,皇帝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太子。
一样的为情所困,一样的优柔寡断。
他原以为庭佑比其父强些,不想今日看来,竟是一脉相承的多情种子。
"罢了。"皇帝摆摆手,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你们都退下吧。"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众人。
这一刻,这位叱咤风云的帝王,背影竟显出几分苍老与孤寂。
或许,这江山终究要交给心狠之人才能坐稳。皇帝摩挲着龙椅扶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