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这才确信阿卡加纳是真的生病了。他从未露出过这么脆弱的样子。
她心里有些愧疚。
“你还要出去吗?”
科恩点点头。
答应别人的事情不能临时反悔。
“那你去吧。”
科恩给他喂了点热水,他喝得断断续续,问他要不要吃东西,阿卡加纳说没什么胃口。
“外面下雨了。”阿卡加纳说。
科恩听到了雨滴拍打悬窗的声响,像豆子砸在玻璃上。
“你快点回来好吗?一个人呆着冷,很孤单。”
“我马上回来。”
科恩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蹲在地上,满面愁云地数完自己仅剩下的那三瓜两枣。
这和她对鹿首银骑许诺下的数目相差甚远啊……
科恩叹了口气,翻来覆去又数了一遍,一分也没多。
唉,她咋这么穷。
科恩很想退回阿卡加纳的房间里去,问问他能不能借自己点钱……
但是良心制止了她。
还是别去打扰病人了。
科恩去找了莫缇夫人,厚着脸皮问能不能向西索公借点钱。
莫缇夫人也和西索一样日理万机,要处理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不过她还是抽空带科恩去了一条中心银行,开了一张巨额的支票给她,告诉科恩下次直接拿着这个去庄园的库房取就行了。
……
还没等到科恩,休息室外站着一个人。
洛林喉结滚了滚,见来人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垂头恭敬道:“……伯伯。”
“少爷,”管家微笑着打招呼,态度温文尔雅,“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外面站着老人戴着单边眼镜,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站姿笔挺,手里握着一根乌漆的手杖。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不动声色,等着洛林先一步发现自己。
来人是伴随了三代罗素家主的大管家。
母亲见到也要敬畏三分的角色。
洛林:“您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管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您玩够了吧,也该回家了,主人她很担心您,这两天夜里都辗转反侧。”
“面罩不错啊。”管家视线轻飘飘扫过室内那个纯银的鹿首面罩,“这些天您过得好吗?”
不好不开心,但是也没什么难过的。他始终感觉空落落,所以在哪里都一样。
洛林说:“没什么坏的。”
他姿态警惕。
管家看到了休息室里的环境,软榻上的毯子已经被整整齐齐叠好了,还是他们家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嫡子做的,他若有所思,心里升腾起一丝细微的趣味。
“主人其实去看过您的比赛,四天前,您对战双头黑蜥人的时候。”
“……”洛林忽然觉得呼吸一滞,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管家继续说:“主人看完了您整场比赛,她原本想当场就带您回去,不过我劝住了她,您只是一时赌气罢了,毕竟谁还没个少年意气冲动行事的时候呢?”
洛林听着,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原来,他自以为能逃开,一举一动却仍旧在他们的掌控监视之下。
他们游刃有余,显得他做的一切都像笑话。
管家轻笑:“主人当年也曾像您一样,不过她那时候胆子真是大啊,她离家出走了整整两年多,期间一直跟着一群亡命之徒在灰烬海上漂泊,据说是流窜当了两年海盗,真是令人惊奇的传闻,谁能把现在的她和以前联系到一起呢。”
管家收敛起笑意,郑重地说道:“不过,玩够了就该回家了,您说是吗,少爷?”
管家朝他款款伸出手,姿态恭谦,却有种不容撼动的意味。
洛林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这几日一直在外,额前碎发没有侍从精心打理,有些长了,垂到额间,发丝的阴影遮住了他挺括的眉眼。
管家善解人意问:“您是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还要,等人。”洛林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科恩说了她会马上回来的。
他不想被人欠着什么东西……
管家微微颔首,“那个年轻的混血堕精灵姑娘是吧,我陪您一起。”
“不用……”洛林顿了顿,有些抗拒,他说:“等到了我就自己回去。”
管家宽容地说:“年轻意气盛凌是好事,不过,我不觉得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您就没有想过,她其实不会再回来了吗?”
洛林抬起眼,他看向态度温和的管家,眼色有些阴沉。
“毕竟是个非亲非故的异族,一千金币对平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听说那姑娘现在攀上了血戮公……不知道情况会是否有改善。”
管家不动声色走进室内,“我并没有妄加揣测的意思,只是希望您能谨慎考虑,底层厮杀博斗爬上来的平民,心思可没几个简单的,您在黑市地下角斗场上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
洛林缄默不言语。
于是管家没有了深究下去的意思,他轻巧带过了这个话题。
“对了,主人托我给您一封信。”
一封外壳纯白的信被塞进洛林手里,上面的封口火漆是罗素家族的族徽。
字迹端正沉稳,拆开的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十点之前不回来,就永远不用回家了。】
洛林握纸的手一僵,不过面色上没体现,只是面无表情都把信纸塞了回去。
管家说:“我陪您一起等吧。”
天顶图书馆很静谧,上午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人会来,这边还都是私人休憩室,普通学生买不起,帝都的贵族人家很少出一心扎堆在知识里的书呆子。
外面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逐渐地,丝丝缕缕连绵的雨打在玻璃窗上。
下雨了,天色阴沉。
管家开口,打破沉寂,“要十点了,您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过了十点他就不能回家了,他被罗素家族除名了。
洛林没动作,以行动默认了接下来的选择。
天顶图书馆巨大琉璃时钟的鎏金指针不偏不倚指向那个端正的数字。
时间过了十二点。
……他们约定的明明是早上。
她不会回来了。
这是既定事实。
这个狡诈、反复无常、居心叵测的异种,她装出愚钝无害的乖顺样子,狠狠欺骗了他。
“您还要再等吗?”管家问。
洛林摇摇头。
家主给的最后期限已过,他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那我们回去吧。”管家轻声说,“主人可能只是说了一时的气话,她心里还是很爱您的。”
“只要诚心向她低个头……”
洛林沉默。
“您生气了吗?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不过依我拙见,这不过人之常情,毕竟她见识到的只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潦倒落魄的角斗士,连对方的脸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要是换套身份站在她面前,或许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当然,她也可能是个丝毫不会为权钱低头,真正光辉纯洁的好人。”
洛林继续沉默。
管家慢悠悠叹了口气:“您要是真想要,以后带回去也不迟,何必苦苦被动地等待着对方的施舍呢?您之后去提一句,主人会同意的。”
毕竟只是一个小玩意而已。
在西索公的嗣子选拔里就被剔除掉的存在,除了张脸以外一文不值,能掀起什么大波澜?
外面的雨还在连绵不绝。
滴滴答答、不紧不慢落在人心头。
空气一股潮湿的味道。
管家说:“雨又下大了,少爷,我们还是趁早回去吧。”
洛林收回视线,他脸色平淡,没什么情绪。
他回头,把那个放在桌上的鹿首银面罩径直扔进了垃圾处理箱。
管家神色微动:“您做得这么精致,就随手扔了吗?有些可惜。”
洛林别开眼,把注意挪到接下来要走的路上。
“……我不想要。”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