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酒后调苦涩,一帮贵族学生都喝得醉醺醺,他们勾肩搭背在走廊。
其中一个抬起带血丝的眼,暧昧地笑,“这边的休憩室什么声音,那么激烈?”
其余几位紧跟着也都笑起来,“不知道啊。”
一个学生借着酒劲,径直上去哐哐敲门,他喝醉了,说话大舌头,“喂喂喂,收敛点好吧,这可是在学校呢!”
一室之隔。
理智逐渐在这种猛烈冲击的血腥味里回笼,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科恩猛然松开手,她扔掉碎裂的半截玻璃瓶,连滚带爬地冲进盥洗室。
“科恩,科恩———”
阿卡加纳捂着腹部的伤口追过来敲门,“你还好吗?”
“……”她捂住唇,模糊的哭腔钻出来,心里爆发出凄厉崩溃的尖叫。
科恩麻木地洗干净双手,自暴自弃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外,阿卡加纳轻轻敲门,他嗓音柔和,听起来还有些虚弱,“科恩,你怎么样了?听我说,这只是个意外,没关系的。”
这样下去不行。
科恩抱头蜷缩着身躯。
动作粗鲁拉着阿卡加纳离开宴厅,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她理智的控制。
先是想逃离这,接着感觉做什么都隔了一层厚重的雾,她步履紊乱,扯着阿卡加纳扔进一间房间……试图寻找一些尖利的物品。
刺穿,扎透,剪除……她好像还活在被定于邪教徒祭坛上的那天,看到什么都想着……想着残忍地抹除去他们的生命。
如此……
这样该怎么办呢?这样的状况真的有尽头吗?治疗方案真的管用吗?或许那只是一种安抚欺骗她的形式……要不然,事实怎么还会这么糟糕?
她所想要的、奢求的正常生活,代价又是否是践踏在别人的安稳之上?
阿卡加纳还在门外,他很有耐心,“科恩,在的话回应我一声,今天是我不对,没有考虑你的状态,我很抱歉……你先出来,好吗?”
‘抱歉’?他根本没有做错事。错的是她才对。
剩下的话科恩听不进去了。
掌心的纹路里顽固地残留了不少血迹。
科恩起身,砸碎了镜子,晶片体迸开四溅。
她捡起其中一块。
阿卡加纳撬开了门锁,把她手里的玻璃碎片夺走。
科恩木讷地垂着头,像是不能适应外面突然照入的光线。
“抱歉……”她声音轻得像梦中呓语,“这个不是……不是……”
不是用来对准你的。
“我知道,没事,没事的……”阿卡加纳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没事。”
科恩想挣开,于是扯到了阿卡加纳的伤口,他闷哼一声,但没松开她,问:“你好点了吗?”
科恩神志恢复了些,哽咽着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回去。”阿卡加纳安抚似地摩挲她的手背,“回家去。”
回家?
科恩很想问,她到底该去哪里?
她现在完全不知道了。
科恩觉得脚步虚浮,阿卡加纳就跟在她身后,衣料摩挲声明显,周围是校园庆典上人们的谈笑声与音乐声。
但一切声音都显得那么远。
红落在黑衣服上根本不明显,科恩拒绝了阿卡加纳换一身的提议,他自己包扎好了伤口,领着神情恍惚的科恩回去。
一路上,科恩有意和他保持两三步的距离,她一直走在前面,漫无目的。
顺着人潮,周围的光逐渐被收束,空旷而黑漆漆,人声喧嚣,耀目刺眼的照明灯亮在头顶。
她好像走错了。但原本走对的地方该去哪里?科恩不想回去。
有人拦住了他们。
一名衣着考究低调而奢靡的年轻贵族,应该是帝政院的学生,雪青的宝石般质地的眼睛,面目清隽姣好。
科恩不大记辨得人脸,但她下意识觉得这样出生的人,不会和自己有所交集。
她听不到什么声音,身边所有的音色汇聚成熙熙攘攘的深色的潮水,包裹着,汹涌着,而她分不清湖海里的每一滴水。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不停的错综的声音是水中鼓起而破裂的气泡。
科恩盯着年轻贵族的脸,他的脸庞沉寂但却包藏着某种隐忍的怒火,像是辄待喷涌的岩浆。
他似乎愤恨不平,科恩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凝视着对方的唇,像初学文字的孩童一样费力而认真,从喧嚣不止的潮水里读出几个词语。
黑台、角斗。
定胜负、分生死。
……他想杀了阿卡加纳吗?
她绝对不允许。
这种怨怼、愤怒、绝望的潮水,似乎也蔓延到了她身上。
气泡迸裂“咕嘟、咕嘟。”
她绝对不允许。
科恩不自觉攥紧掌心,她想一拳砸在这个陌生人脸上,砸坏这种体面。
说话间,高大森严的安保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骑虎难下。
“我来和你打。”
不歇的潮水声中,科恩听到了自己回答清晰的声音,跳过了理智的思考,身体本能做出了这种决定……科恩很想回头瞥了一眼阿卡加纳,看他是何种表情。
但她最终没回头,只是故作淡定地继续说:“先打过了我……你才有资格和他对决。”
因为没看到阿卡加纳的表情,所以科恩可以尽情猜想。
他听到自己回答的时候,是愤怒、绝望,是欣喜,还是如释重负?
任何表情科恩都不敢面对,于是她径直走上漫长寒冷的钢铁台阶,头也不回。
角斗场的守卫把所有不相干的人都拦在阶梯外。
黑台悬空,底下如万丈深渊。
距离太远,狂热的观众们面容已模糊到一起,像是油彩潦草带过刷下的一笔,远看却成了一张巨型、饥渴难耐的血盆大口。
输家会掉下去,被所有人吞掉。
转播画面对着头戴花哨斑斓鹦鹉面具的黑西服主持人,他走上台,声音激烈高昂。
“欢迎各位莅临于此!自角斗场开启以来,黑台启用次数寥寥无几,今天,帝政院四百年校庆的隆重时刻,黑台角斗再度开启,此番生死角逐,赢家为谁?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上场前挑选武器,一排铁架上陈列的刀枪剑刃均是血迹斑斑,像是主办方的恶趣味。
科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一指,抉择得随意轻飘飘,“我就要这个。”
这里是生死场。
而她好像没什么必须求生的意志。
一旁洛林挑了剑,持剑走过来,他眼神像吐信的毒蛇,森冷而锋利,紧紧盯着科恩。
“愚蠢,你会死的。”
科恩握住了她选的弯刃长镰,锋锐而沉甸甸,触感冰冷。
这里是百米悬空高台,从上往下看叫人腿软,她垂着头,不看洛林,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只是看脚下的悬空。
“……那你杀了我吧。”她这么木然地说,接着转身,毫无留恋地朝黑台上方走去。
蜂鸣般的哨声响起,科恩站在原地没动。
直至洛林第一剑劈来,她才如梦初醒般躲开。
接二连三的招式被躲开,却只是防守不回击,洛林有些气急败坏,“你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一剑捅来,科恩侧身躲开,这一剑太狠,刺在她原本的位置,剑尖没入地面三分。
这原本是个绝妙的反击机会,洛林还在拔剑,科恩完全可以趁虚而入,直逼他要害。
但她没有那么做,只是再度纵身跳开,回退到原先一隅。
“你想杀了阿卡加纳……”科恩抬起平静的眼睛,淡漠望着他,“我不允许,我不想失去他。”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失去、舍弃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不想松手。
“嗤————”洛林抽出剑,他大步迈向台正中,“所以你拦在前面?这里是黑台,杀人或者被杀只能选一个,你上来之前没做好觉悟么?”
“我不知道。” 科恩说,她真的不知道。
她一身墨般的重黑,手中锋利像蜘蛛节肢的武器也是冰冷的黑色,显得疏冷而严酷肃杀,脸庞却苍白,眼神很脆弱,像摇摇欲坠的瓷,洛林疑心被什么稍尖重的东西轻轻一击,她就会立即从里到外,整个碎掉。
这算什么,一种故意示弱、让他放松警惕的新伎俩?
洛林哂笑道:“你只会躲么?”
“蠢货,那个贱种有那么值得你护着?”
科恩静默的神色有所松动,显得有些挣扎的痛苦,她翠色的眼睛变得更晶亮,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别那么说他。”
“别再装可怜了。”洛林语气嘲弄,一剑劈来,他做了个假招式,出剑的下一瞬即刻改道向下。
金属摩擦抵挡声刺耳,科恩用长镰堪堪挡住,痛意传来,腹部被划出一条伤口。
洛林步步紧逼,她后退的空间所剩无几。
再朝后一步,后脊碰到了黑台冰冷的防护铁链,科恩眼眶泛红,眼色像走投无路的困兽。
“我不清楚你们有什么过节,或许……”科恩摸到一手黏腻的血,角斗场观众席见红头脑发热,立即爆发出沸腾的欢呼声。
“杀了她!”
“把她的脑袋切下来!”
鹦鹉面具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道:“黑台议和,还是第一次见呢!今天的比赛给了我们很多惊喜啊!”
科恩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呢……”
“挽回?”洛林就像被这个词扎了一针,“你们堕精灵都这样吗,明明得尽了好处,还要装可怜?”
“你知道上黑台意味着什么,都已经站在这了,突然说想要退出?”
“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多少————”他扬起剑,“全都是因为你们!”
科恩还望着他,眼神挣扎而绝望,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腹部除了疼痛,还有一种反胃感,橘子的气味,酒精的味道,咽下的血的味道。
角斗场状如蜂巢,底下的欢呼雀跃嗡嗡回响也如同蜂鸣。脑海有两个念头,一种匍匐在地,绝望而软弱地哭泣。
另一种则叫嚣着。
————杀了他,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付出代价。
杀了他,把他的头砍下来,扔下去,看看哪里的观众叫得最响亮。
“我并不认识你。”科恩说,她终于不再躲避了,手中的长镰挥砍出去,发出响亮的破空声。
“哈?”洛林怒极反笑,“不过已经都不重要了。”
他纵身后跳,喘着粗气,“今天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贱种。”
科恩突然问:“你是那种人吗?”
“什么?”洛林又急又险地避开她一刀,右臂被划破,剌出一道血痕。
科恩收起长镰后退,像是前几次挥砍用尽了力气休息。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那种习惯了剥夺别人性命的人,认为自己活着应该凌驾别人之上的人……”科恩瞥向自己握刀的手,“轻而易举挥刀的人。”
“我不喜欢你这种人。”
“那不重要。”洛林眯眼,他咬紧牙关,“你怎么想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两人各自后退,随之冲刺,全力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