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方选手击中了左方选手咽喉,她被甩飞了出去!”
“科恩!!”台下人群里的纳祖目眦欲裂,她想冲上去,被蒂辛亚一把拦在。
“冷静点!”蒂辛亚脸色发白,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对上纳祖这种体格完全不占任何优势,差点被撞开出去,“你现在出去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纳祖双目赤红,“可是……”
科恩撞到护栏上,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位,弯刃长镰摔在距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方。
“呕。”她松了松唇,黏糊的血争先恐后涌出来。
科恩试着爬起来去够武器,洛林先一步踩在了上面。
他眼神比科恩更决绝,他也比科恩更早下定了决心。
“再见了。”洛林说,他语调有些悲悯,他摁住科恩被砍伤的脖颈,像在钳制猎物,举着剑一贯而下。
死亡没有到来,科恩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剑,剑锋锐利,刺开脆薄的皮肉,几乎能听到辗转骨头的声音。
痛意清晰,科恩没有松手,她死死握着已经迎到喉头的剑锋。
痛比麻木好。
她“呸”吐掉口腔里的血沫。
“我不允许。”
一线寒光从视线中闪烁而过,他的剑被折断了。
洛林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不知道科恩哪来的力气继续站起来。
科恩紧紧握着断掉一片剑,感知不到痛般,用它朝着洛林胸口捅去。
剑片却卡住了,拔不出来,贵族在外向来会穿戴护心甲,科恩只得狠狠推开洛林,在空地上大口喘气。
她松手扔了剑片,双手垂着,有些无所适从,最后只胡乱捋了一把凌乱的黑发。
科恩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眼泪,她机械般地重复。
“我不允许。”
阿卡加纳说了要和她一起离开这里的,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洛林也重新调整好姿态,他哼了一声,干脆扔了断剑,毫不避让地盯着科恩,杀意凛冽。
他们两个人都浑身狼狈,血迹斑斑。
鹦鹉面具主持人还在慷慨激烈地解说,观众席的沸腾一波接一波,不过眼下,他们什么都听不到了。
下一刻,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速度都快到如雷霆,一齐朝着科恩掉了的弯刃长镰冲去。
所有的体面都被扔掉,只剩下了动物的生存本能,赤条条毫不遮掩。
洛林率先摸到了长镰柄,他用力一挑,科恩失去重心朝后摔,她立即抓住洛林,扯着他一齐向下。
两人都重重摔地,洛林紧握住长镰。
深深地,深深地,不抓住什么,什么就散掉。
科恩抬手就是一拳,洛林急线避开,劲风擦过他耳畔。
洛林掼住她锁骨,居高临下,举起长镰,毫不犹豫。
“呃唔……”一股透心凉的冰冷。
洛林感觉咽喉不受控涌出腥甜,浑身大半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后知后觉低头看,科恩不知何时又捡起了一块碎剑,一下接一下,凌厉干脆地往他腹部刺。
血喷涌而出,浇在科恩脸上,她面不改色。
胜负差不多已见分晓。
科恩抬起血迹斑斑的眼,眼瞳晶亮而视线模糊,“长久以来,我总是有一种思维惯性。我人生的痛苦,好像是一道简单的有标准答案的纠错题,只需要将那个罪魁祸首找出来,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所有痛苦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忍不住,我总是忍不住,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复地试图去揣摩,到底哪里出错了呢?我的人生,还有这个世界的痛苦……到底……到底哪里出错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是想让她无名的愤怒有一个发泄口吗?又或者,也是想来从她身边夺走什么的吗?这样,她绝不容许。
洛林力气涣散,他倒了下来,压在科恩身上,像一个充斥了血腥气息杀伐意味的拥抱。
“我就知道……你和那个贱种。”他声音微弱,透露着浓烈的厌恶。“你们这些人,真是蛇鼠一窝。”
科恩推开洛林,仍由他倒在地上,缓慢地起身。
脖颈处的伤流了太多血,她也感到视线模糊。
她已经赢了吧?意识不太清醒。
强撑着走了几步,科恩想离开这里。
黑台太喧闹了,四面八方的声音像一张滔天巨网,把她包围在中间。
台下的贵族包厢,莱奈瞪大漂亮的眼睛,惺惺道:“妈妈,哥哥好像快死了,怎么办?”
罗素家主抿了一口热茶,她手有些颤抖,但语调冷静。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代价也该由他自己来承受。”
弥漫周身的痛楚里加入一种新的感受。
科恩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头,语气有些惊异。
“你还能动?”
她扭手费力地把甩刺入后腰的剑碎片拔出来。
“不许走、你不许走。”洛林喉咙嘶哑着说。
科恩歪头看着他强弓之弩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我以前走的路太多,越不知道方向,面临的选择太多,反而恐慌,如今看,最直接的好像只有一条,也只有一条,明确直接。”
只有杀戮,唯有杀戮。
她转身折回去,抄起长镰,用力下挥。
洛林如法炮制,将剑片送进她柔软的腹部,科恩身躯一软,跪伏倒下,镰尖下落,钉住了洛林的右手。
科恩抽起长镰,照着同一个位置,斩筋断骨,剑片奄奄掉到一边。
科恩好像听到了黑台下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不知道是谁,她也不在意是谁了,于是继续。
钻心的疼痛紧接而来,长镰尖刃刺入视线,目之所及变得一片猩红,洛林险些晕厥。
有滚烫的东西掉在脸庞上,重重刺激着他,洛林意识到那是科恩的眼泪。
“痛吗?”科恩说,她摘掉镰尖那柔软的脱了壳蜗牛一样的晶状体,血红混沌了上面原本纯净的雪青。
“那你就该记住这种感觉,知道你每次挥刀的时候,别人也会同样感受到……这样的痛苦。”
痛苦……和痛苦。
她才是挥刀的人。
脑海恐怖庞然的念头在咆哮,这里所有的声音,现实和想象,汇聚在一起,叫嚣着,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洛林已然倒地不起,鹦鹉花面主持人走进黑台。
“只要杀了对方,您就是今天的赢家。”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目眦欲裂,科恩痛苦地抱头。
新的刀被递上。
杀了他。
黑台上下,心中心外,所有声音汇聚成一道。
鹦鹉花面主持人凑过来,“您怎么还不动手?”
“……我不要。”科恩声音微弱。
场内似乎瞬间寂静了,四下缄默无声,仿佛不可置信。
主持人的鹦鹉花面仿佛瞬间被冻住了,变得狰狞而冷酷,“为什么?你都已经上了黑台。”
科恩提高声音:“我不想。”
她拍掉了递来的刀。
洛林已经意识恍惚,闻言,他突兀笑出声笑出泪花,“……骗子。”
“……”
科恩浑身都在战栗,她忍住在现实把谁搅成一团烂肉的冲动,直起腰,踉跄把手里的长镰扔远。
她仿佛是在告诫谁,告诫自己,“……我放过你了,我实在是……不想杀人。”
黑台上下都是一阵混乱,似乎谁也没预料到有人会在决胜时刻放弃。
主持人陷入了两难,最终后台的控制人员隔空传讯给他了一个消息。
有人不想洛林死。
最终他下了宣判。
“这是————我们今天的赢家!”
主持人高高举起科恩的手。
……
他的招式有些熟悉,不过科恩顾不上想起来。
失败的对手被用担架抬了下去,他的血像是从水管里汩汩涌出来的一样,把整个黑擂台的地面都刷洗了一遍。
科恩被领下去后台休息,有医护人员过来想给她包扎伤口,但是科恩都谢绝了。
她暂时不想让自己靠近任何人。
那种嗜血的欲望还残存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像一把火,把她的理智和别人都烧得干干净净。
想吐,头疼,细节记不太清了。
但……记不太清,又或许是件好事。
科恩靠着软榻,独自喝了点醒酒汤,拒绝所有人的服侍,连阿卡加纳都闭门不见。
她只想一个人呆会。
过了会,一位打扮精致的侍从径直推开包间门进来。
不知道他怎么开的门,她明明反锁了的。
科恩习惯性地说:“不用来包扎了,谢谢……”
侍从没有离开,直直站在原地,反而是对着她说:“陛下召见您前往,他对您很好奇也很欣赏,想见您一面。科恩大人,请吧。”
侍从对着门外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容拒绝。
陛下。
这里明明是帝政院。
科恩错愕,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种错愕的感觉绝对不算喜悦。
浑身的血像是被瞬间冻住,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欲言又止,最后吞下了所有话,只是顺从。
“陛下观赏您献上的角斗表演,他说很喜欢您。”
科恩不小心对视上他,身躯不禁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酒好像瞬间醒了。
侍从眼神平淡,泛着一种异样的生冷,不似人类,像羊的横瞳。
“……那……”科恩勉勉强强吐出一个字,声若蚊蚋。
那根本不是表演。
宫廷侍从不理会她。
机械的话音从喉咙里钻出来,他毫无波澜地催促道:“快走吧,科恩大人,陛下可不想久等。”
“您要是去晚了,他会不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