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半精灵的声音带着些不自觉的颤抖，像被抛上冰面的鱼，回到熟悉赖以生存水域的冰窟被冻封了，她只能踯躅、辗转，翻着白肚皮徒劳地扑腾。

“陛下并不是您该妄议的，科恩大人。”在前面领路的侍从转头，他森冷的横瞳仁盯着科恩，“注意分寸，祸从口中。”

科恩立即惴惴低下头。

她本想问自己该不该清洗换一身衣服，这样血淋淋的不大体面，不过被厉声呵止后，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迪索拉七世的包厢就在楼上的最中间处，占据了最好的观景台，他能在里面把黑台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厢内的装潢奢靡得扎眼，氛围太肃穆，所有人都默契得不作声装雕塑，空气沉寂得掉针可闻。

明明有很多人在，却一片没有生气的死寂，科恩下意识也跟着收敛起自己的呼吸，心脏在怦怦跳，整个人都像被揪了起来。

“跪下。”七世王出声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周围人整齐地像同时落地的石头。

“过来。”

科恩小幅度往前移了点，她一直垂着头，表现得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僭越，更不敢抬头，让自己的目光亵渎到对方。

帝王说：“不许站着，跪着过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道稀疏平常的命令。

她刚才的不经意有了小幅度起身的动作。

科恩按着他的话照做。

“再凑近点，孤没让你停下。”

科恩只得继续以谦卑的姿态往前。

地面铺设着冰冷的大理石，膝盖跪得发麻。

脑海念头乱糟糟的，她讨厌封建王朝。

直至视线里出现帝王的衣物，连带着暗色布料上的烫金暗纹都悉数可见————他也没让科恩停下。

烫金在科恩的视线里乱晃，耀目得像是刚从天上擒获下来的明黄色星星。

再往前一些，科恩的脸就能直接靠上他的膝盖了。

擂台留下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随着靠近，一股凛冽迫人的香味侵占她的嗅觉，

迪索拉七世的身上有股奢靡恣意的焚香味。

———这就是这个国度的统治者，掌控天下的王。

而这股焚香味，就是‘王’的气味。

‘天下的主人’这个概念实在太磅礴，光是起念就足够让人惊心肉跳，科恩全然不敢细想。

王不作声，科恩也不敢妄动，她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维持跪姿，和其余所有人一样，假装自己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塑。

那些纷杂的念头全部都被她驱赶出去，科恩只敛眸，眼神自作主张，已静默盯上自己靠在地面的双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因为长时间垂着充血，而显得青筋凸起明显。

白和惨然的红形成鲜明的对比。

上面……上面居然沾满了另外一个人的鲜血——————他差点像牲畜一样死于她的手中，只是侥幸生还，会落下终身残疾……

这些都是源于她。

这些都是她的杰作。

……都是这双手做出的事情。

她感觉到晕眩和不可置信，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然后从幻梦里猛然惊醒了。

无意识的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种脱力涌卷如洪水，科恩控制不住自己，仿佛是身体内的某种禁锢突兀失灵了。

她先前便一直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失控感，但始终不敢确信那到底代表着什么。

现在，她终于清晰地知道了————她的人生正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而她束手无措。

“抬头。”帝王不紧不慢地说。

接着，他似乎有点惊讶，话音扬起，似乎在被科恩逗乐，“你怎么哭了呢？见到孤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陛下恕罪，我……”科恩擦了一把眼睛，说了个十足蹩脚的理由，“眼睛不舒服。”

居高临下、和华服相得益彰的脸庞刺入她视线。

和想象中威严、不容冒犯的君王容颜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