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是被宫廷侍从们搀扶着出餐厅的。
餐厅门被紧闭上,身后传来叫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像利刃穿过肉身,带出一串温热的泡沫。
陛下心情不好,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
出去的走廊彩窗投下碧蓝色的光线,现在外面估计已经是黑夜了。
路上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敬畏的缄默。
前方一个高挑的身影过来,披着黑袍,像一道漆黑的影子。
只有那一个人逆行,朝着餐厅门的方向走去。
路过科恩时,他摘下了隐去面容的兜帽,直勾勾盯着科恩。
那是一张覆盖着浓重油彩的脸,除开黑白之外,剩余的颜色只有鲜红。
愚人帽、拉夫领,拴着铃铛的衣角,宫廷弄臣的传统打扮。
弄臣的眼神阴郁沉默,死气沉沉,像毒蛇一样。
他身上有股死亡的味道。
科恩下意识蜷起身体,如同面对捕食者时最原始的反应。
不知道做了什么引起对方的注视,但科恩不想同他有任何交集。
弄臣经过她身边时,被酒精、药物、血浆还有呕吐弄得昏昏沉沉的大脑,再度像针扎一样疼痛。
太痛了。
难以忍受的疼痛。
“……”冷汗密仄下淌,科恩强忍着没当众惨叫出声。
那样太不体面。
直到弄臣走到了餐厅,清晰的铃铛声逐渐微弱,最后消失在再度紧闭的门扉里,疼痛才有所缓解。
“您还好吗?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紫衣侍女眨了眨眼,温和地问。
临时的休憩室内进入了一位年轻的宫廷女侍。
科恩还在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想要数清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今天她杀了两个人。
“我想……回家……”科恩喃喃像在梦呓,接着她又回神到了现实中,恍惚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愣了一下,这句话叫她意外。
“不重要。”她笑着摇摇头,声音温和但不容抗拒,“名字是产生联结的纽带,如果不能确保明天还能见面,就没必要知道。”
“抱歉……”科恩迟钝地道,“是我冒犯了。”
“您不用向我们道歉的。”侍女不以为意,她周到地问:“喝点热水吧,心情会好点,您需要放松按摩吗?”
她是这里罕见的有活人气的人。
科恩接过热水,却手一松,杯子摔在地上,她也跟着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您怎么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侍女慌乱的声音。
……
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宁静而让人安心。
科恩环顾了下四周,这里窗明几净,窗框边挂着温馨的绿植手工制品,这里不是帝政院,也不是血戮公的庄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科恩看向正在床头布置药品的医女,是她认识的小格。
“是……”皇宫里的人把你送进来的。
小格欲言又止,敬柯医师和她说过科恩的状态很不稳定,“是别人把你送进来的,你知道自己突然晕倒了吗?”
“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帝政院的校庆上,然后就躺在了这里,中间的一切全变成了空白。
科恩想去接过茶杯,手却一阵钻心的疼痛。
小格连忙止住科恩鲁莽的行为,“被乱动!你没发现吗?”
“你手腕的骨头断了,肋骨也断了三根,短期内别再乱动了。”小格脸色奇怪,科恩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她亲自把水喂给科恩喝。
哦。科恩心里淡淡地想到。
原来是因为骨头断了,所以才会那么痛。
原来如此。
她点点头,没在追问什么别的,只是安静地躺了回去,充当一个听话的病人。
……
“你不能去见她。”敬柯说,她在核对手里的药方单子。
对面坐着阿卡加纳,他眼神看着格外憔悴。
“她不记得黑台上发生的事情了,你出现在她面前,可能会刺激到她回想起来这一切,那样不行,科恩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了。”
“我只是……”阿卡加纳无力地垂着头,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只是很担心她。”
“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这里有帝国素养最优秀的医者。”
敬柯给他倒了热茶,阿卡加纳无意识地紧捏着茶杯,“我能不能偷偷去看她一眼,不会让她看到我的。”
“不能。”
抬头,敬柯放下了笔,一错不错盯着他,“同族之间气息太明显,你会被她发现的。”
阿卡加纳语气有些无力,“只是远远的……”
敬柯叹口气,“恕我直言,你当时,能直接拦下她的吧?”
“……”
他错愕又慌张地抬起眼。敬柯眼神有些凌厉,不过这种咄咄逼人的锋芒被眼镜掩盖了一部分。
空气一时寂静。
是想看看她,愿意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吗?是想看她和你一样投诚、一样舍弃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