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迈得仿佛有千斤重，但她最终还是避无可避地走到了乌迈面前。

“凑过来点，孤有话对你说。”乌迈抬抬手，招呼小猫小狗般让她过去。

科恩很怕他。那是种不知缘由的恐惧，从第一眼开始便如此。

未曾接触前，乌迈是君主，是天下的主人，她丝毫不敢僭越。接触后，乌迈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阴晴不定，随心所欲地处置统治的一切

过于恐惧时人会停止思考，此刻她变成了一个只知道遵从命令的机械木偶。

“最近过的还好吗。”

“……”唇瓣被机械扯着拼凑出一句话，科恩声如蚊蚋，也断断续续，“……挺好。”

“你还是别过太好为妙。”乌迈抬起杖尖戳戳她单薄的手腕，他举动像在掂量一根树枝的牢固程度，朝其上施加几成力它会被折断，“过太好了，孤不高兴。”

半精灵无论做出什么反应，乌迈都不会满意的，他“啧”了一声，“什么表情？开玩笑的。”

“太重了，替孤拿着。”乌迈随手把权杖扔到她怀里。

权杖沉甸甸，由漆上黑的黄金和榴红石组成，砸在她臂弯时像挨了一记杖责，科恩只得诚惶诚恐地接住。

乌迈身边跟着西索，他鼻梁上架着镜片，手中拿着一个战术模拟罗盘一边演练一边若有所思，一路都沉溺于自己的思考，似乎没空搭理外界。

他们走过去时，西索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她，个中意味解读起来很复杂，他总是扮演着严酷不近人情的上位者。

被扫视的瞬间，科恩想起来之前马车上自己放肆的举动，还有更以前惹出的祸事……

她捧着权杖，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后进来的血戮公纷纷落座，议厅门即将关上，不远处的敬柯朝她挥挥手。

科恩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敬柯是在叫自己，明明没人用武器指着她命门，她却浑身都很僵硬。

“过来，议厅禁止侍从入内，好孩子，方便推我一把吗？”敬柯看向她手里的东西，吩咐守门的两位侍从道：“二位，劳烦把陛下的物品保管好。”

科恩唇瓣嗫嚅着，“没关系吗？”

高处众人簇拥着的乌迈似乎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情况，他投来一缕视线，眼神似笑非笑。

“没事。”敬柯拉着她的手，强制科恩转了个方向，不再面对乌迈，“陛下只是有些爱作弄人，他一时兴起，过会就忘记了。”

“可……”科恩还想说什么。

“嘘。”敬柯在嘴里竖起一根手指，“小科，相信我。先推我过去坐下，至于别的事，我们之后再说，好吗？”

敬柯落座在文沙莱亚旁边，她的双腿都没有知觉，只有上半身能移动，科恩得俯身把她半抱着，挪到椅子上。

文沙莱亚靠在桌子上，她稠密的触肢般的长发爬在手肘周围，那只大熊头蛇尾巴懒洋洋攀着她手臂，她眼神好奇地注视着科恩的动作。

“看哪，宫廷小丑。”文沙莱亚搭话道，她指指首席王座右侧的位置，那是科恩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宫弄臣，他这次没穿斗篷，一身色彩艳丽的戏服，眉骨高耸，鼻梁挺拔，脸上挂着夸张的油彩。

“我们这里是要变成马戏团了吗？”文沙莱亚笑嘻嘻道。

弄臣如有感应般，朝她们投来目光，他的眼神阴鸷可怖，眼睛像被戳出来的两个黑窟窿。

科恩不敢掺和，她缩头装鹌鹑。

敬柯拍拍衣角，捋平一道褶皱，“陛下无论做什么，都自有他的道理。”

除开首席的王座，长桌旁还有十个位置，空了两张座椅。

“还要在对面呆到什么时候？”长桌另一侧，敬柯正对面的西索开口，他放下模拟的罗盘，似乎终于想起了科恩这一号人。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科恩赶紧走过去，好在这次没人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主持会议的是格鲁亚那，其他人只是偶尔附和一两句，或者干脆不出声，会议好像变成了她的个人演讲，旁人都毫无意见。

陛下则一直半倚着座位，他惯来一副散漫而无所谓的样子，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格鲁亚那讲帝国的陆区与海湾占地，帝国舰队，战时税收和征兵，以及各类前线情报。

西索把战术罗盘放到桌上，低头写着什么笔记。

科恩听得诚惶诚恐，议厅里既有她恐惧的人，又有她厌恶的人，她只得努力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格鲁亚那身上。

她话语精确，有条不紊，与粗犷的外表截然相反。

“……还有一批安置在帝政学院的南部贵族后代，扎容起兵后校监第一时间联系了军部，她派人拦截了住宿区，控制了那些学生，陛下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乌迈说：“全部处死。”

“他们是我们与南部领主的谈判后备，据前方探报来看，一大部分领主并不愿意受控异族，是扎容麾下的雇佣兵胁迫了他们，还有许多人是被邪术蛊惑的，扎容领着大小上百个兽人部族皈依了一位来历诡谲的神祇……”

“格鲁亚那，你真是太优柔寡断了。按结果来看，他们对孤的背叛板上钉钉，契约的核心是他们绝不可背叛，既然做了，就该承担后果。为什么他们不心智坚定一些反抗蛊惑呢？为什么他们不想办法反剿叛乱的下属呢？如果孤宽恕他们，恐怕全国上下都会开始争先效仿，被蛊惑被挟持，这些远在天边又无法取证的借口，谁来都能轻而易举编一箩筐，你说对吗？”

格鲁亚那似乎还有话讲，但最终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等等，孤突然改变主意了。”乌迈手指点点桌面，“先在帝都处决一半吧，剩下一半随军带到前线，当着他们长辈的面接着砍，看看能不能把这些可怜迷途羔羊拯救回来。”

“还有异议吗？”他扫向议桌上的那些面孔。

“没有，说得非常好。”空摇摇头说，她应景地鼓掌，随着动作时肩头惨白色的头发像飘逸的水母触须一样散动。

随即文沙莱亚也跟着拍手，她轻声问旁边坐着的敬柯，“鼓掌应该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啊,你看我这么做对不对？”

敬柯没有回答她。

科恩站在西索座位之后，这个位置能将文沙莱亚面前摊开的纸张看得清楚，她在上面认真画了两只人头王八，一张脸像西索，另一张分辨不清。

“我接受。”德拉露出柔和的微笑，“之后可以把那些可怜的孩子送来圣殿，我亲自为他们超度。”

“那我也要一些。”凯希林说，随后他想到什么似的，“应该不会切太碎吧？”

德拉道：“我会叮嘱刽子手留一些完整的。”

“那能留几个活的吗？”

敬柯冷声道：“两位在此处聊这些是否不合时宜？”

德拉善解人意道：“也对，毕竟您是救死扶伤的医师么。”

格鲁亚那清清嗓子继续道：“月江以南的土地，尤其是西南地区，陷入了一种淡红色的腐蚀性浓雾笼罩当中……”

科恩努力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就在这里，她感觉右手掌心被人轻轻捏了捏。

科恩下意识瞥过去，理智控制住她鲁莽的行为，接着，阿卡加纳重蹈覆辙，指腹又轻轻捏了捏她掌心。

她右边的人只有阿卡加纳，自入场以来两人都没机会讲过哪怕一句话，阿卡加纳一直表现得疏离而平常，若即若离。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科恩不清楚阿卡加纳突然有什么事要告知她，但在如今的场合显然不是时候，她想推开阿卡加纳作乱的手，对方反而攀附住她的指骨，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