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即便放在普通城邦里都算得上豪华的旅店，在血雾之中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收银台前的老店主瘫着一张脸，面对这么一行戴着兜帽别着剑的陌生旅人，他神情依旧纹丝不变。

这样的打扮在血色苍穹之下不足为奇。

不过老店主看到阿卡加纳亮出的黄金后，神情立即变得殷切了。

他眼里流露出精明的光，“一家三口噢？”

“我们是亲人。”科恩说。

小收尸人怀里紧紧抱着小黑狗，科恩把小收尸人搂得近一些，“这是我的妹妹。”

老头打量过阿卡加纳的脸庞，“那这位就是您丈夫了？”

他的外貌经过了科恩的药水伪装，此刻是再普通不过的棕发褐瞳，看着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男性。

阿卡加纳用完药水还剩瓶底一点，科恩就把自己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也染成了褐色，她戴着很深的兜帽，下半张脸用布蒙着。

阿卡加纳：“……”

他视线撇开，面无表情。

“这是我哥哥。”

“那还有天生的夫妻相，般配啊。”

科恩皱起眉，她不觉得伪装之后俩人还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们是普通的亲人……你这样讲话有点太冒犯。”

“抱歉，小人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老头懊恼地扇了两下自己的脸，“都怪小人多嘴，惹您不快了。”

这家旅店是他们近来遇到的最好的一家，当然也是唯一一家。

血雾把这片土地折腾得面貌全非，大半个月前，这里的地形也开始产生变化，各个城镇方位不停地翻转调动，仿佛一座移动的迷宫。

阿卡加纳计划翻过东南部的一座雪山离开，抬头看时，那漫长的雪线似乎近在眼前，他们却始终摸不到它确切的位置。

索性折腾几日，总算看到了城镇的痕迹，还是有人烟的城镇。

他们急需食物补给。

一路上大部分建筑都是空的，徒留被烧得焦黑的墙壁，如同一个个被遗弃了的寄居蟹壳。

她们坐上了餐桌，阿卡加纳拍拍她小臂，科恩立即凑过去。

她把手头对着菜肴的小术法收起来，轻轻比了个口型————没毒。

阿卡加纳低声道：“看到那店主的戒指了吗？”

科恩点点头，黄金六瓣花，帝国宫廷侍从会佩戴的标志，但皇宫严令禁止宫中器物、印记流落至外，买卖偷盗者将会被处以极刑。

那老店主说话时声音拖长，嗓音尖利，脸上敷着粉，衣着很精细，深紫色的长袍上还有暗色的刺绣。

帝国的前代王朝都会在宫中任用被阉割的男人，不过在七世王上位之后，他就将前朝的所有宫监，无论职位高或低，全都赶了出去。

坊间传闻陛下那日直言他不喜欢这些丑陋畸形的生物，他嫌恶地形容这群阉人满身臊味，像没骟干净的公猪，而且性格扭曲变态，与他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在陛下看来这些宫监连人都算不上，在宫中活动只会污染他的眼睛。

七世王限令，宫监们全部一日之内离开帝都，之后再敢踏足的格杀勿论。

民间也不欢迎这些被赶出去的宫人，他们处处遭白眼，难以为继，就连强盗也不接纳他们。

“看他的袍子以前在宫中位阶不低，小心些，我出去看看马。”

店内餐厅和大堂连接着，有几个在做清扫工作的小仆从来来回回走动，举着比自己高过头的扫帚，都很瘦，皮包骨的脸显得眼睛格外大。

其中一个小女孩几次经过科恩她们的餐桌，对桌上的食物露出很渴望的目光。

“这个给你吃好吗？”科恩把餐盘一个松饼递过去。

小仆从瞪大眼睛，“不不不。”

她胆怯地连连后退，仿佛科恩手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大人不让我们碰客人的食物。”

科恩坚持，小仆从还是不接受，她压低声音怯怯说：“大人会打我们的，谢谢您。”

科恩思索着看了看菜单，她戳戳刚回来的阿卡加纳，“我们还剩多少钱？”

阿卡加纳托腮，他随手一指另一个座位上的包袱。

“有科恩在，完全不愁钱没地方花。”

“很快就出去了嘛……”科恩小小声说，“到时候有很多挣钱的门路的，你就呆在家里休息，我出去赚钱好不好？”

“哦，科恩养我吗？”

“嗯嗯……”科恩郑重地点头，“我现在可以养活好几个人了。”

就算是帮人耕地，她一个也能顶好几个。

科恩在那个包袱翻找，从底部摸到一个冰冷硌手的小金属块，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狰狞威严的狮鹫纹徽章，通身银白色，狮鹫图纹由锋利冷漠的线条组成，黑金色，锃亮得能将观看者的眼球都割伤。

科恩有些烫手地把狮鹫纹徽章扔回去。

幸好此时只有阿卡加纳的视线在她这。

“带着以后或许有用。”阿卡加纳轻描淡写说，“拆了能还钱。”

科恩轻轻嗯了一声。

阿卡加纳继续道：“我们可以等拿到补给就走，不用呆一晚……”

“大人，您要的宝贝小人给您找来了。”

远远传来老宫监的声音，他们立即噤声。

“这附近的地形一直在变化，就像个迷宫一样，我派仆从出去打探还得让他们抓着绳子走呢，生怕弄丢了，像遛狗一样嘿嘿。”

出去一趟的老宫监把一张潦草的纸递给阿卡加纳，“喏，客人，这是两天前刚画好的，新鲜的最准确。”

科恩指指菜单，“请再上三份松饼，”

战时的食物贵到令人咋舌，最基础的面食也标着天价。

科恩咬咬牙，“还要三杯羊奶。”

科恩又指指餐厅里的三个小仆从，“这是给她们点的。”

“好的好的，您真是慷慨又善良。”老宫监眉开眼笑地把钱接过去。

科恩见那几个小仆从还局促地握着扫帚，“让她们先去吃东西吧。”

“您有所不知，这些小东西怪会偷懒的，干完再吃也不迟。”老宫监抹得惨白的脸上露出苦兮兮的为难表情，“要是总破坏规矩，他们就不好好干活了，还会带坏别人，小人的小店也很难经营下去。”

科恩坚持，“她们饿着肚子又没力气做事。”

她原本下意识在话前加个‘可是’，但这个词一出就显得意志不够坚定，于是科恩又把它硬生生咽回去。

老宫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干了，听到了没，还不谢谢这位小姐。”

“让她们坐在这边吧。”科恩示意自己右手边的桌子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