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汪青蕊的询问,房间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封彦军皱着眉头,看着沉默的三个年轻人,不知道他们是在房间做了什么。但也不想在徐家人丢了面子,便指使着李栖筠把椅子扶起来。
“椅子倒了就倒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小李医生扶起来就行了。”
说着就伸手指了下椅子,李栖筠在他的指使下,把椅子扶起来放到一边,随后退到一旁,没有再说什么话,继续安静地做这些豪门人物旁边的一棵植物,一朵蘑菇,一个陪衬和灰色的沉默背景板。
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也挺好的,反正自己也快下班了。
李栖筠正神游天外,想着自己一会回到学校以后要准备些什么药,好明天给封陵带过来;又想着是不是得先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免得真的哪里摔坏了,只不过自己该怎么和汪青蕊说呢......他还在天人交战头脑风暴中,突然就听到汪青蕊的一声惊呼:
“你的脸怎么了!”
我?
李栖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是自己的脸红得太明显。其实都不用摸,就他这个体质和封陵刚刚做的混账事,哪用得着他再确认一遍自己脸红了没?
他正想解释“可能是今天天气太热了遛蛇体力消耗比较大,哈哈”,就听到高跟鞋吧哒吧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汪青蕊火急火燎地跑到封陵的身边,叫了声封彦军,两个人开始一脸焦急地检查起封陵的身体情况。
他的脸怎么了?
李栖筠终于敢抬起头,明知道封陵此时看不见,却还是有些躲避他那双定位自己已经越来越静准的眼睛。他看着封陵红色的耳朵和脸;看着汪青蕊指着他乱翘的头发,让封彦军细细观察他是不是头也磕坏了;看到他抬着脸,用那双并不能视物的眼睛对着自己,好像两个人的视线中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锚链,谁先转移了视线,另一方就会脱锚;看到他在走动说话的其他人之间,孤零零地站着,好像和自己一样,都成了某种植物似的。
他拥有的苦难,是真实的吗?是合理的吗?是一种爱吗?
李栖筠想到自己曾经在网上看过的一篇帖子,帖子的内容大概是“创作者让笔下的人物经历苦难到底是爱还是恨?”,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学医救人卷绩点保研,偶尔刷到手机这些碎片化的资讯也全当消遣,并不会多在意,随便看了看网友的评论,也就抛在脑后了。
是在后来听着隔壁床患了艾滋病的小女孩给自己讲到《风起江城》这本书的时候,那篇帖子的内容才像一只偶遇过就赶不走的野狗一样,静静地缠了上来。
他经历了这么多,真的是作者对他的爱吗?
那是怎样的一种爱?
李栖筠站在原地静静审视着封陵,他黑色的眼睛慢慢划过这房间里的所有人,每个人看起来和现实的人没有任何两样:上位的小三懂得笼络男人的心;生意场上的男人最爱笑里藏刀,习惯性的高高在上;年轻的女孩子有当警察的梦想,或许燃起她这个想法的就是她曾经看过的某起女性被性骚扰的案子也说不定;年轻的男孩子也会血气方刚,被一点情欲的热气冲昏了头脑,就会呆呆立在那,红着脸庞。
那这件房间呢?房顶、地板和飘窗,他看过、踩过、摸过,都是真实存在的;鸢尾花被他挪过位置;门板上的风铃是他做志愿活动时被赠送的,刚来的时候想到封陵看不见,有个东西提醒一下他有人进出也好,他就挂在门上来;桌角上的软布是他包的;桌子上那本摊开没读完的盲文书是他带给封陵的,他们还因为它有过争执、道歉和拥抱......这些也都能是假的吗?
我呢?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可能是只为了塑造男主人设而设置的环境、物件和配角人物呢?
我呢?
我和他,我和他,怎么能是别人塑造的轻飘飘的一句大少爷和家庭医生呢?
我呢?
我对他,我对他,是有原著带来的先天的了解不假,可是我对他的一切,是出于我的本心啊。
我对他,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展现一个作者对男主角的爱呢?
李栖筠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线里的所有都像是被加上了一层滤镜,好多东西都被放映成了慢动作:他看到汪青蕊对封陵的关切,看到封彦军对自己的怒斥,看到封陵清冷冷地说自己没事,和李医生没有关系,看到徐存真也在为自己说话,看到汪青蕊对自己的指责和恨铁不成钢,看到封彦军勃然大怒,说光他看到封陵受伤就已经看到两次了,自己这个家庭医生实在当得不称职。
他看着封陵皱着眉,眼睛却还是固执地对着自己,听到他说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小心,看不见的人就是这样的,不能指望别人时时刻刻都能护住你,也不能指望自己不受伤。
他对我,他的好,他的存在,怎么就会是作者的爱呢?
李栖筠慢慢地笑了,在这个场景下显得很诡异,可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这整个房间、整个时空、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如此虚幻,以至于他有时都会常常恍惚。
我来得这么莫名其妙,笑一笑又怎么了?
房间里能看到他表情的人都突然哑了声,徐氏父女担忧地看着他,封氏夫妻愤怒地注视着他,封陵看不见地寻找到他。
他的一切,凭什么都是作者给的?
李栖筠面上在笑,看着封陵,心里却在恨恨地烧:
作者把他创造出来,何等俯视、何等审视、何等精雕细琢却只是在对着一个模板打磨!那不是人的爱,他想,不是。作者对封陵的爱,根本不是一个人在爱一个人,那更像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对着一个属性值拉满的蝼蚁高高在上地施舍——都算不上是人。
造物主的爱,太冰冷了,太公平了,也太残忍了。
可是他不是。
他的爱,是一心一意,是堆满了眼泪和拥抱,伤口和伤药,是偏心得不得了的。
我爱人,是真的要把自己当人,也把对方也当人去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