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屋顶上倾洒,窗帘随着晚风拂动,楼下的花香隐隐透过窗,屋子里的人神色各异。书又怎么会知道我现在经历的这一切呢?李栖筠看了眼窗外,窗边的一两只飞鸟在夕阳的余晖中越飞越远,这让他想到当初自己抱着那只白色玩偶熊回到学校的傍晚。玩偶呢?那张自拍照呢?那个小女孩呢?
你们都不知道。
这还只是看得着的。
我和他,我如何认识他,我们的相处,他对我好,我想救他,他没有送我礼物时,我也想救他,我看不见的日子,也幻想过救他。我们之间那么多的故事,你们谁都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你也看不到。
他望进封陵浅色的眼眸,听到自己轻轻地说:
“是我不小心把大少撞到的,还害他撞了脑袋。”
“还是尽快去医院检查吧,医药费的话我也会承担的。”
“这次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封陵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李栖筠听到他用一种哪怕是自己初遇他时也没听到过的冷漠嗓音说: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你钱多得没处花吗?”
“再说了,本身也是我吓唬你在先,害你受惊,才会不小心跌了。你上赶着认什么错?”
他的语气和讽刺人没什么两样,话语里的内容却全都是在维护李栖筠。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听不出来的,徐家两口人因为是客人,不方便掺和人家的家事,也没法多说什么;汪青蕊听了后,倒是立刻说:
“李医生啊,你说你也是,”她痛心疾首,好像真的对李栖筠失望透顶:“当初我也是看到你的专业成绩和过往履历,包括别人的评价都很好,我才放心叫你过来给我们大少爷当家庭医生。不是说要你包治百病,但你怎么还做不到让大少不受伤,反而让他因为你受伤呢?”
“他做的已经......”
“您说的是。”
封陵想要为他辩解的话被李栖筠的一句应答堵在了口中。
李栖筠没再去看封陵的表情,他听到封陵胸腔发出的沉沉的声响,猜他目前的心理活动:一定会觉得我很傻我不识好歹我都有你帮忙说话了,怎么还要认,跟头倔驴似的。
可他只能认,也必须得认。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汪青蕊说的是对的。
封陵的确因为自己受伤了。
他这么想着,也有了动作。尽管现在他应该是这个房间里最尴尬的人,可李栖筠还是自然地走到了衣柜旁边,在众人的注视下拿出了一根黑色的导盲杖,随后走到了封陵的身边,在汪青蕊和封彦军或隐含厌恶或满含幽怨的眼神中,拉过封陵的手腕,把那根导盲杖塞进了他的手心。
“走,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封陵比他高出半个头,冷硬的下巴对着他的头顶,嘴唇抿得很紧。李栖筠低头把那根轻便却坚实的导盲杖塞进他的手心,又带着他握紧。就在几分钟前,这个人的手心里、下巴前,嘴唇间还都是别的事物。
都是自己的。
他微微笑着,安抚似的拍了拍封陵的手背。封陵不说话,只是垂着眸,视线钉住他,动作到底也顺着他。李栖筠用不了什么力气,就让他成功拄好了导盲杖,做好了下楼去医院的准备。
他的动作和表情都是那样温柔,看得见他的人里面,不会有人知道恨意正在一刻不停地从他的心上钻出一点绿芽。
他想的是书柜上摆着的封陵和母亲在这座房子前拍的合照,那照片上一个三岁的孩子对着花园前跨不过去的栏杆撅着嘴巴苦着脸,旁边温柔的妇人指着他大笑;是书桌上一只橙色硬纸折成的歪歪扭扭的狐狸,封陵告诉他外甥女来到自己这里时玩乐了一下午,最后离开时悄悄给自己留在桌边的;是自己来到的第一天看过的已经开始落了些灰的攀岩、潜水、柔术和各种竞赛的奖杯与证书。
他没和母亲拍过合照,也没有外甥女,更没参加过那些竞赛与活动。或许封陵躺在母亲的怀里,午后的微风中,茉莉的花香里,躺椅上的小宝宝和年轻妇人相拥着睡觉的时候,他刚被来领养的新一户人家摸了摸头,又被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后拒绝;或许等封陵年纪再长大一些,抱着小外甥女在怀里轻轻哄,告诉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舅舅会帮你修理欺负你的坏蛋时,他正在摩挲着一个新的笔记本,看着床铺上抱着玩偶入睡的小娃娃,告诉自己小孩子可能确实更比较容易讨大人喜欢,他只是年龄有些大了——可是他认的字也更多了,下次如果有人再来福利院,他可以试着背一首新的古诗里;或许就在封陵攀上顶峰、沉入海底、射出箭矢的那一刻,他正在做着一道和自己命运息息相关的题目、复习一种生僻但是对病人很重要的冷门药、照看一个中风后总是流着口水话也说不利索,却还是对自己道谢的老爷爷。
他们的人生相差得如此悬殊。
可是他不自卑、不羡慕、不嫉妒。
李栖筠慢慢牵住封陵的一只手腕,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下楼。
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选择怎么对待封陵。
我的爱,不是要靠给一个人增添苦难来证明的。
我的爱,是要让他走向更广阔的世界,重新回到光辉灿烂的一生的。
我的爱,就是不想让他一直困在这样小小的、原本很幸福、如今却只能一个人孤独坐着的房子里的,就是要让他能重新去深海、高山与竞技场的。
“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李栖筠走在封陵的左侧,轻轻地说。
他那漫无边际,没有去处的爱,寻到一个人,便是和对方,萍水相逢,却无远弗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