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一桩小小的奸污案,牵扯上了城中的大善人,除了那些身处其中的穷苦百姓,其余之人皆在观望。
如同看着一场闹剧,欲看着他如何落幕。
到底是事不关己,冷漠又无情的评判受害者所为究竟是对是错,已成了这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县衙开堂审理,他们可以在路过时凑个热闹,可以在见到身穿囚服的女子出现时露出一两分怜悯之色,却不能公平公正地为受害之人说一句话。
除了贫苦百姓,其余人皆不必为生活所苦。他们高高在上,不曾切身体会。
这些人里,大多是男子。
古来惯有的观念让他们只会因为女子的柔弱与美貌去怜惜,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利益,那一张张面孔都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堂审过后,一妇人当场身死的消息一经传出,众人看待这案子的态度又有所不同。
无论县官如何压下,这则消息还是以极快之势传遍平阳。
连近日才至平阳的外来者都知晓几分内情。
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妇人之死于大人物而言微不足道,但曾经堵在县衙外被县官三两句话说的哑口无言的人们,此刻已是无比悔恨。
他们耽于所谓的名声,困宥于旧时观念,直至一条鲜活生命在面前消逝。
这才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受过平阳王迫害的女子,被禁锢在家中,不敢露面,整日浑浑噩噩,终日噩梦缠身。
被困住的是灵魂,是无法放下的耻辱。
蚍蜉撼树。
当那群渺小的人类,也能站起来,背上所承载的是对自家人难以割舍的疼惜。
他们开始反抗,对这不公的世道说“不”。
所有的喧嚣与嘈杂被隔绝在树林之外,晏宁一群人又回到楼素羽安眠之处。
一块无字碑立在那。
天色更暗淡了,厚厚的云层渐渐挡住日光。
成片密林中有风声穿涌而过,哀号声如送别,枝头掉落的叶子飘飘荡荡,终是落在了那片坟土之上。
夏荞怔怔望着这块无字碑。
她像是心有所感,只轻声道:“是阿素姐姐吗?”抬手摸着板子上粗糙的纹路,她垂下眼,静静看着。
她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徒手挖开土堆,沙砾摩挲过她的手指,一点点刺痛她的掌心,可夏荞动作不停,跪地刨土。
那身囚服更脏了,上头的污渍如同印刻上去,再也清洗不净。
夏荞倔强执着的背影印在眼中。
像极了某个人。
晏宁记忆中的女子总是温柔的,可在这样温柔的表象下,倔强坚韧却是她甚少流露出的一面。
曾经她所以为的世家贵女,要学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不过是为了将来取悦自己的夫君,亦或是得旁人一句称赞。
荒诞的可笑!
从来循规蹈矩的女子也有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的一面。
那个跪在祠堂中的背影,同样决绝不屈。
她在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来向家族无声的抵抗。
真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一面是家族,一面是爱人。
不忍伤了家族的颜面,又不愿同爱人分离。
她想尽善尽美,却不知世事本就无法两全。
是以,当晏宁出现在祠堂外,沉默地看着她时,她也只是道:“回去吧,夜里风大,入睡前记得关窗。”
瞧瞧,多高尚的娘子。
自己还在受罚,却仍记挂着她。
耳边的风声更大了。
关紧的窗裂开一条缝,呼啦呼啦的往里灌风。
一个浅浅的土坑已经挖好。
夏荞手上伤痕遍布,她呆坐着出了会儿神,接着站起身,将夏夫人的尸体拖到土坑里。
期间晏宁几人想帮忙,却被她格挡开。
夏荞也没说话,只是紧拽着夏夫人的衣服,不许任何人碰,像孩子那样用力护着珍爱的东西。
见状,他们也只能作罢。
其实至目前为止,夏荞一切举动皆与常人无异。
晏宁观察着她的行为,很难发现有何不同。
两片坟土堆在一块,夏荞也找来一块板子插在土堆前。
做完一切后,她挪跪到前面,踝上脚镣叮当作响,脚掌更是伤痕累累,她对着坟堆郑重地拜了三拜。
目光逐渐迷离,她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天色下,最靠近阳光的那一处,是两张清晰可见的面庞。
一人目光慈爱,一人满面温和。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额上的鲜血往下流,顺着眼角流下,像极了血泪。
一眨眼,幻影就消失不见。
她茫然惶惑,呆呆地跪坐着。
“娘子,她们能得到公道吗?”
这幅画面着实叫人难过,清璇也曾亲眼目睹家人的惨死,如同唤起她心底最不愿回忆的一幕,她偏过头,轻声问。
晏宁没回答。
可即便她不说,清璇也早已知道了答案。
这一路上她们遇到过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她家人之死,阿九之死,何妧之仇,到如今楼素羽、夏夫人两条人命。
她们得到公道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