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提前让陆亭备下的衣裙,她走出门。
一袭红衣裙裾飞扬,即便在夜里也难掩丽色,衬得她肤白貌美,只是那张脸面无表情,冷淡到极致。
陆亭愣了愣,直到听见她开口:“灯灭了。”
这才低头将火光吹灭,抬手打了个手势。
——接下来要做什么?
晏宁抬脚往长廊尽头走去,绕过拐角,走到凉亭里,亭中古琴被斜斜飘来的雨水渗透,她低头将最细的那根琴弦扯下,手指轻轻划过,锋利的琴弦像要割破她的皮肤。
夜色中,她的眼如深渊一般,感受到一丝轻微痛意后,又手指灵活的将琴弦缠在纤细的手腕上。
她缠得很紧,勒出几道伤痕,血珠缓缓地往外渗。
陆亭在身后并没瞧见她动作,只见她转身,突然问了句:“暗室里的那些画都是你画的?”
其实回了梨园后她就想到了,暗室里的那幅楼素羽的画像与先前看到的那幅烧毁一半的画像是出自一人之手,再一想,其中大部分的画笔触几乎一样。
原先她没想明白像楚麟这样的人,暗中肮脏龌龊之事什么没做过,为何独独割了他的舌头,却留他一条命呢?
眼下看来,是他还有用。
比起随意杀人,他更想要将自己的成就永存,他需要一个见证者,将一切记录下来的人。
而陆亭画工精湛,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话,陆亭心头一跳,脸上浮现愧疚与不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是。”
他为平阳王作画而苟活于世,每日想到那些女子痛苦难堪的神色,手中的笔几乎要握不住了。
眼前女子的目光如刀刃一样,将他彻底剖开,像在阳光下行走却被光亮陡然灼伤,阴私之人就该回到阴暗之地。
陆亭突然想起那个娘子,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街边作画。
手指虽细长,落笔时却未有停顿,一气呵成。
她擅画景,而他擅画人。
隔着一条街,他将女子的身形画下,空留一张脸,等到周围人群散去,女子也画好了,抬头时浅浅的笑意从她眼中溢出,当真灵动明媚。
他再次低头,填补了画上空缺。
可没想到后来再见她,她眼中失了色彩,只剩一片黑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再未画过她。
真正与她产生交集的,是在一次出府替王爷买画具,说到底还是他要用。
平阳王又命他作画,这次画的是私房图。
他心中万般不愿,可又无计可施。
走进一条巷子时,被人拦住了路。
他说不了话,只能不停地打手势,口中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面前几人肆意嘲笑,将他按在地上,试图从他身上摸出几个银钱。
可他哪有钱,全身上下干干净净,见他一穷二白,那些人怒火中烧,对他拳打脚踢。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声音消失,疼痛却还在,他迷茫地抬头,见天色已经黑了。
努力了几次爬不起来,他还是放弃了。
躺在地上看着头顶圆月等死。
可比死神先到的是那个熟悉的娘子。
“你怎么了?”楼素羽蹲下身,慢慢将他扶起,察觉到手上黏腻,她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还能走吗?”
陆亭借着她的力起身,浑身好似散架了一般。
他始终没开口,楼素羽终于察觉到不对,犹豫着问:“你不会说话?”
陆亭点头。
楼素羽不再继续这个话,转言道:“我带你去医馆吧。”
陆亭扶墙站稳,轻轻推开她的触碰,摇摇头。
“可受伤了就是要看大夫的啊。”
陆亭扭头,注视着女子。
若他能说话,定要问一句,“那你受伤了,为何不看大夫?”
答案显而易见,有些病大夫医不好。
他此行是为助纣为虐,没曾想让她撞到如此狼狈的一面。
最后只能避开她,在她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那道目光与凌迟无异。
晏宁心中有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有时真相最是让人难以接受。
“戌时了。”她将长袖抚平,挡住腕上痕迹,“该动手了。”
暮色阴沉,乌云蔽月。绵密的雨落在晏宁肩头,红衣暗淡了几分。
她的脸更显得苍白,凛冽的湿意扑面而来,羸弱的身子仿佛一吹就倒。
远远看去,她步伐轻盈,兜头浇下的雨水顺着长睫滑落,她眼中也染上氤氲水汽,看着楚楚动人,于这黑夜里,像极了一只艳鬼,魅惑而勾人。
二人避开护卫,从楚麟寝室后窗翻入,屋中很黑,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