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终日在他人脸色下过活的人总要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可柔娘子的敏感细心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在香炉里加入的幻心草就不多,她只想困她半日,让她待在屋中好好休息,不要随意乱走。
没想到……
虽说量不大,可她怎会丝毫不受影响?
只要活在世上,总有一些难以忘怀之事,心志坚定者甚少,被困于幻梦之人多如天上繁星。
忐忑、恐惧、渴望……这都是常人应有的情绪。
幻心草的叶子能让人产生幻觉,越是心有所念,效用越大。
要想不受影响,除非……
见她闭口不言,柔娘子终是没了耐心,起身走到她身前。
黑暗中她见到晏宁坦荡的同她对视,幽黑眸子流淌着不知名的情绪,大抵是今夜风骤雨急,冲刷了眼前迷雾,让她有一瞬清明,好似看到晏宁脸上的温顺乖巧尽数退去,只余淡漠沉寂。
这样的目光怎会出现在一个年轻少女身上?
“无话可说了?”
柔娘子道:“你处心积虑做这些,究竟有何目的?”
晏宁始终沉默。
“我除了有些困倦,并无其他不适,想来不是毒。”她继续道:“你在此期间去了王爷院里,若我没及时赶到,你还想做什么?”
想了想,柔娘子支着下巴,随口道:“爬上他的床?”随后又摇头,“你眼里并无男女之念。”
檐上雨水顺着瓦片滴落,砸在石阶上。
潮湿的气味混着花香飘进屋内,不知何处亮起的灯将二人面容照亮几分,朦胧的光影里,晏宁退后一步。
“娘子不必猜了……”
“你想杀他?”
话音戛然而止,晏宁眉头一跳。
虽说她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可柔娘子就是从她脸上找到了答案。
她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冷静下来回想起晏宁入府以来的举动。
她很安分,王爷来时她总默默站在一旁,有时她会觉得她很不自在,因而将她打发出去。
可似乎每次王爷来,她都在。
除此以外,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为何?”
晏宁看向她。
没有辩解,没有退缩,没有反驳。
她平静的像个没有七情六欲之人。
窗外的风雨再大,都影响不到她。
静了片刻,柔娘子蹙眉道:“我不会让你杀他。”
她这一生早已注定了,注定要在平阳王的庇护下生活,没了这层倚仗,她只能再次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炼狱里。
永远摆脱不了贱籍,日日要为来日能否活着而发愁。
她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柔娘子定了定神,“这些事我就当不知道,你早日离开吧。”
“我会离开。”
晏宁开了口,意味不明道:“但不是现在。”
她转头看向窗外,一层雨幕将两处天地隔绝,模糊的世间,前路未知。
按理说,她该杜绝任何潜在的危险,既然下定决心做个恶人,更不应瞻前顾后。
眼前娘子知道的太多,难保日后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府外的许长钰,那个找了姐姐许久的少年,还有柔娘子讲过的那则故事,将自己的经历当作故事来说,抹去太多的艰难与不易,能走到今日全凭着一股执念。
晏宁大概明白了她为何不受影响。
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活下去,就是她最大的执念。
“抱歉啊。”她轻轻说道:“夜已深,娘子该歇息了。”
她语气格外温柔,如山泉一般娓娓道来,却莫名让人打了个哆嗦。
柔娘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忙退后一步,扭头就要张口,却被一只手一把捂住嘴,所有的话滞于嘴边,她惊恐地瞪大眼,拼命挣脱桎梏,可身后人的力气却大的出奇,牢牢环住她不放,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感受到眼前景象逐渐模糊,目光开始失焦,意识渐渐抽离。
直到她身子瘫软下去,晏宁等了片刻才松手,将人扶到榻上。
她起身,低头盯了会儿,“我该杀了你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转身往外走去。
帕子上的迷香是她提前备好的,虽说不一定能用上,但她一向都喜欢给自己留后路。
脚步不停地走到门口,晏宁只顿了下,就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
留她一命,就当是她给这世间留的最后一丝善意。
门外,陆亭举着灯笼站在那,方才的光亮就是从他这里传出的。
见晏宁走来,他朝屋内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晏宁没解释,径直沿着长廊往前走,走到自己房中,云画已经歇下,为了保险起见,她仍旧放了点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