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不知出了何事,怕无端遭来祸患,晏宁并未去医馆,只想草草上药了事。
进了屋,清璇正欲关门,陡然出现一只手将门框按住。
谢鹤明站在门外。
“一瓶外敷,一瓶内服。”他的目光不曾从晏宁身上移开半分,手上递来两瓶药,“这药有奇效,不易留疤。”
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犹豫着补充一句:“陈年旧伤亦可一试。”
旧伤……
晏宁心中一动,早年受过的伤早已结痂,只是从未用过好药,那些疤痕无法祛除,如烙印一般刻在身上。
她面上不显,转头看向他,正对上清璇示意的目光,顿了顿,点头道:“多谢。”
清璇这才接过。
“不必客气,你好好休息。”
等人走后,清璇把门关上,若有所思道:“谢郎君看上去怎么奇奇怪怪的?”
“哪里奇怪?”
晏宁宽衣解带,外衣搁在榻上,撩开里衣,先前受的伤便露了出来,几日奔波,伤口不见好,反倒渗出血,刀口斑驳,瞧着怪吓人的。
清璇正欲接话,却被这伤骇了一跳,“怎么伤的如此严重!”她忙走上前,眉头紧蹙,担忧不已,用帕子轻轻拭去血迹,口里念叨:“娘子当真能忍,这么深的刀口竟不吭一声,还去温府祭拜,难道不知道痛吗?”
清璇很怕疼,在节度使府里的那段日子是她最灰暗的时光,若她不肯低头,遭受的便是无尽的打骂,她犹记得蘸了盐水的皮鞭打在身上是何滋味,火辣辣又血淋淋。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却忍不住,只能死命咬着牙,好在混着汗水,教人轻易看不出她的软弱。
父母惨死,大仇未报短暂驱散她心底对疼痛的恐惧,可现下看到这伤,仿佛自己身上也疼起来了。
闻言,晏宁似是疑惑,转头看她。
“你往常听了此等事,向来同情,这是怎么了?”
“同情心最是无用。”清璇手上动作稍顿,抬眼看着晏宁,语气缓慢道:“这是娘子告诉我的。”
在楼素羽一案中,晏宁曾对她说过“收拾你那毫无意义的同情心。”
想不到,她竟还记得。
“我细细想过,娘子说的在理,于我而言,娘子才是顶顶重要之人,无论死人活人都得往后站,万事当以娘子为先。”
“错了。”
晏宁语气平静,“再重要的人都重不过自己,不要将任何人放在自己之前。”偏头看一眼肩上伤痕,很快,这道伤疤也会结痂,变成众多疤痕里最不起眼的一道,她不会再记得是如何伤的,那些命悬一线的往事亦不会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何况,这点伤死不了。”
清璇继续上药,不敢大意,动作轻柔,可晏宁当真一声未吭,仿佛这不是她的身子似的。
外敷的药上完,清璇小心地将衣衫拉起,无意间瞥到背后一个伤疤,“娘子,你后面怎么……”
没等她把话说完,晏宁便穿好衣衫,不欲解释。
“旧伤……”想起方才谢郎君的那句话,她道:“娘子身上当真有旧伤?”
她原以为谢郎君只是怕娘子不收,解释这药有奇效,毕竟娘子身上是否有旧伤,谢郎君如何能知。
“与你无关。”
晏宁声音骤然冷下来,起身下榻,走到桌旁倒了杯水。
清璇将内服的药瓶递过去,对方才的话避之不提,接触下来,她也算摸清了晏宁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无论如何都无法令她开口,若说多了,她还会让你滚。
屋中寂静。
虽说晏宁面色如常,可那一瞬的不虞也是真的,清璇不再说话,气氛一度凝滞。
门外传来叩门声,清璇松了口气,忙过去开门。
谢鹤明怔愣一瞬,紧接着,递来一个包袱,“旧衣染了血,换上新衣吧。”
晏宁也不扭捏,换好衣服后摸着料子沉思。
“谢郎君眼光真好,娘子穿上这一身,当真清丽脱俗。”清璇眼前一亮,夸赞之语连连蹦出,“我之前……”稍顿一下,她继续道:“听闻京中女子个个花容月貌,天姿国色,依我看,娘子也毫不逊色。”
晏宁素日里喜着淡色衣裙,袖摆不宜太大,裙上花纹以简洁为主,总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灵动,对比旁人就显得寡淡了。
“你见过京中女子?”
这件藕色蝶纹罗裙触感轻柔,摸着料子便知不便宜。
她微一抬手,袖摆略宽,踮起脚跟低头瞧了眼,裙摆倒是不长不短,只是颜色太艳了,不衬她。
“那倒没有,不过不用看也知。”见晏宁皱眉,清璇试探着问:“娘子不喜欢吗?”
换下的旧衣被抛在地上,已然脏了,她只能暂且穿着。
“下楼吧。”
清璇应了声,拿上披风跟了上去,“天寒,娘子莫着凉了。”麻利地将披风系好。
大堂坐满了人,耳边尽是嘈杂声,可谢鹤明却仿佛心有所感,恰时抬头,一眼便看到从台阶上拾步而下的晏宁。
依旧一侧鱼骨辫垂在身前,并无多余发饰,可那身藕色罗裙为她添了丽色,将堂内都被衬得明亮不少,凸显出少女的鲜活。
直到她走近,谢鹤明才醒过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郎君的眼光真不赖,七娘子换上这身衣裙当真好看,只是……”元青一顿,握拳抵在嘴边,低声道:“太惹眼了些。”
谢鹤明环顾四周,果然瞧见多双眼睛望过来,他收回视线,将几盘菜推到晏宁面前,“根据你的口味点的,尝尝看。”
晏宁拿起木箸,夹了一块鱼肉,酸甜适中,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