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更夫敲过竹梆子,死寂、沉闷的声音穿过高宅大院,一路传至院落深处。
沿途竹影摇曳,花木掩映,间有一两声动静,却轻易被风声掩盖。
地上暗痕蜿蜒至石阶,再往下……
圆形石台周围立着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捆着铁链,台面上血淋淋一片,血水沿着石缝往下淌去,东南西北四角插着白幡。
时至三更。
月光沉沉照在长街上,远处一朦胧身影在游荡。
更夫提起灯笼,想看得更清楚些。迷雾散去,那身影近了,是个年轻娘子,红白相间的衣衫在寂静幽深的街道上更显鬼魅。
她神色惶惑,像丢了魂似的,脚步虚浮,如同一阵风一样飘来。
恰巧冷风袭来,更夫打了个哆嗦,提着灯笼的手也止不住抖起来。
夜半凭白冒出个小娘子,孤身一人游荡在街道上,换个胆小的,非被吓疯不可。
这时,更夫眼尖的瞧见,年轻娘子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痕。
他拼命遏制住扭头就跑的冲动,视线落在女娘身上。
衣角尚在淌血。
“滴答”、“滴答”——
原来不是红白相间的衣衫,只是鲜血渗透白衣,将衣衫染红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将一切痕迹尽数抹去。
晏宁一行人从平阳城出来,徒步走了几日,时刻注意着周围动向,好在一切风平浪静。
只是这份安静背后更像藏着巨大的风暴。
走小路未必安全,晏宁停下脚步,清璇有些体力不支,加上天气严寒,只能裹住自己,不解问:“娘子怎么不走了?”
谢鹤明顺着晏宁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不坐马车是怕过于引人注目,可凭两条腿也走不远,若王府的人尽数派出,再分头行动,他们策马追赶,不日便可赶上。
旁边是竹林,光线比别处更暗,不辨方位,确能拖延一阵。
只是寻常人容易迷失方向。
“确定要走?”
“嗯。”
谢鹤明也不多问,晏宁决定做的事必是有十足把握的。
“郎君。”
元青靠近了才敢出声,他顺着谢鹤明留下的记号一路赶来,幸而在他们入林前追上,不然怕是只能在京中碰头了。
“都已安排妥当。”他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瞧不出装的是什么。
不再耽搁,几人朝着竹林走去,风吹得林中沙沙作响,成片声响汇聚一处,像某种动物叫声。
晏宁抬头看了眼,确定方位后继续行进。
换做常人的确容易迷失方向,可她也曾于密林中辗转反复,如今只觉回到熟悉的领地,却恍如大梦一场。
梦醒过后,险些以为自己仍在荆楚,从未逃离。
走了一夜还未找到出口,清璇撑着竹子休息,“娘子,会不会是走错了?”
“不会。”晏宁语气坚定,偏头看去,见清璇疲惫不堪,伸手摸了摸包袱,能吃的都吃了,她动作一顿,身侧递来一水囊。
她没有犹豫,接过道了声:“多谢。”转头又递给清璇。
清璇连忙灌了一小口,却不敢多饮,递到晏宁面前,“娘子你喝。”
“我不渴。”
清璇欲将水囊还给谢鹤明。
“娘子拿着吧。”
清璇手一顿,不再推拒,只是难免因体力不济而责怪自己,一路上,他们都顾念着她的速度而没敢走太快,晏宁虽有停顿,却很快又调整好状态。
她心存愧疚,决定以后锻炼体力,努力不拖后腿。
“伤口可还好?”谢鹤明瞥了眼身后,凑到晏宁身旁问。
“无事。”晏宁气息有些不稳,但比起清璇来说已经要好太多了。
见她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谢鹤明只能闭嘴,说的多了怕是要招人烦,何况晏宁也不是那种听劝的女子。
脚下的竹叶突然变得清晰,像平铺了一层暖阳。
前方道路宽阔起来,不再是一层层竹子,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终于有了丝人气。
城门外排着长队,远远可听见守城士兵在仔细盘问着什么。
这种情况能避则避,可众人走了几日,再多的力气都快耗尽,必须补足体力。
晏宁还在思索,只听身后一声轻呼,“娘子,你肩上怎么流血了?”
晏宁侧头一看,肩上确实渗出一抹红,想来是走太久,伤口崩开了。
“入城。”
谢鹤明言简意赅。
晏宁不反对,这时候执着没有意义,只是她提出一个疑问:“没有符牌,如何入城?”
“元青。”
谢鹤明伸手,元青将早已备好的符牌放在他手上。
这下轮到晏宁微微诧异。
“早就备下了。”谢鹤明笑了笑,将符牌放在她掌心,“只是不知以何借口给你,这才拖到了现在。”
“郎君还需借口?”
“对旁人自是不必。”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谢鹤明只道:“但你处处都要与我分个清楚明白,我怕你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