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没能留下她。
温衡面上的颓然太过明显,本不该戳人伤心事,可案子陷入焦灼,凶手犯案频繁,若再无进展,怕会使得人心惶惶,下一个出事的又不知会是谁。
等他稍稍平复,顾绍之才问:“当真没提过任何与凶手有关之事?”
温衡摇头。
他们说话间隙,晏宁也将这番话传达给了妇人。
看着妇人彻底失去希望的模样,她双手垂落在身侧,缓缓攥成拳。
——“为何在温府前哭闹?”
——“听闻她被找到时还活着,我想问问是否见过我女儿。”
答案自然是没有。
五日前,柳娘子归家。
五日前,她女儿失踪。
二人不可能有交集,妇人的希望落空,她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过了须臾,从指缝中传出几声破碎的饮泣。
连院里的风都停滞一瞬。
天边飘来一层厚厚的乌云,牢牢笼罩在上方,天色变得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大人——”
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众人循声望去。来人穿着一身官服,发髻却凌乱,面容憔悴,看着竟似几日不曾睡好。
见堂内站着这么多人,县官愣了一愣,只听顾绍之问:“何事?”
他回神,忙将手上册子递过去,正欲开口,看向几人又有些踌躇。
“无妨。”
他便回道:“下官仔细看过验状,柳氏身上数道刀伤,却无一致命,生前也不曾受到侵害,但有一处甚是奇怪,下官百思不得其解。”
发生六起案子,唯一找到的幸存之人便是柳氏,府衙得到消息时,人已被温家带了回去。
官差在府外高喊,寸步不让,温府护卫死死拦住大门,不让人进入。
县官匆匆赶来,话已说尽,却没得到半点回应,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两方僵持不下,县官心急如焚,唯一的幸存之人或许正是破此案的关键,若温府再不交人,他只能硬闯。
可即便将府衙里所有人手都调动出来,未必能讨得了好,温氏高门大户,在城内根基深厚。
他虽为官,却处处受限。
若从外调兵,需等不少时日。
左想右想,竟没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沉默片刻,仿佛下定决心般,他抬手,到嘴的话却在见到从府内出来的人时,囫囵咽了回去。
那人着一身黑衫,双目灰败,透着死气,夜色几乎要将他融为一体,他却只淡淡垂眸,看一眼怀中抱着的女子。
女子的手无力的垂下,红白相间的衣衫将男子的眼映的刺红。
不知是否是夜色太暗,有一瞬,县官看到男子脸上露出眷恋的神色,很淡,与他唇角还来不及扬起便消逝的笑容一样淡。
“她已经走了。”
这话拉回县官思绪,望向被他抱着的女子,县官心口一滞,却寄希望于那人,“她可曾说过什么,凶手是谁?失踪的那些日子又在何处?”
男子抬眼,淡淡吐出两字:“不曾。”
粗略两字就想将人打发自是不可能,县官凝着他,眼中隐隐有怒意,可男子只淡淡回望,坦荡任他猜疑。
尸首虽被带回府衙,可勘验完后又被温衡要回,他有心阻拦,却敌不过人多,且个个蛮横。
他心里憋屈,只能出声提醒:“案子未清前,不可下葬。”
已走到门口的男子只停顿一瞬,就继续往外走。
“何处?”顾绍之问。
院中风卷残云,落叶飘荡。
距那个夜晚已过了五日。
县官定了定神,正色道:“死者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下官派人查过,是茉莉花露的味道。”
顾绍之一怔,“那是何物?”
“沐浴时往水里倒两滴花露,可香身。”说话的是清璇,寻常人家不会如此讲究,但像节度府这样气派又繁复的地方,各种精油花露应有尽有,她虽遭受打骂,但在这些方面不曾受过苛待。
见众人目光聚集而来,她道:“此物昂贵,却也并非有银子便能买到。”
“下官已派人去城中铺子查问,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了。”
茉莉花露是沐浴时所用之物,据柳氏身上的伤来看,她应当在受伤前便认真沐浴过。
想到这,顾绍之问:“柳氏平日里会用茉莉花露吗?”
才问出口,又觉不妥。纵然柳氏生活在温府,此等私密之事应当也是极为亲密之人才知道的。
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又男女有别,虽名为长辈,但私下应有所顾忌。
刚要开口,温衡便道:“不会。”
简短二字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她房中之物都已收拾过,并未发现。”
若不是在府中沐浴,还能在哪?
凉意席卷,一个念头流入众人脑中,不约而同感到一阵恶寒。
莫不是凶手干的?
这是怎样一个疯子,折磨人前还要沐浴焚香不成?
“大人缉凶要紧,若有需要,再派人至温府传唤。”
温衡拱手,准备离去。
“温郎君。”
顾绍之在身后唤他,“你希望凶手落网吗?”
温衡蓦地回头,脸上淡漠神色一瞬裂开,似藏愠怒,“顾大人莫不是在说笑,朝盈受尽折磨,死前痛苦难当,若那凶手在我跟前,我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亦将他身上的血放干了,让他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