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化形的高阶蚀兽,它在桃源幻境里待了许多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兴许是顶着家主的壳子太久,意识在困境中扭曲,真的以为它就是陶氏家主,不记得自己其实是只蚀兽,也不记得陶氏曾被它灭族。
它自称预感到的“桃源乡一天后有灭族之灾”,并非预言,而是十年前真实发生的过往。
那不是梦。
是被它遗忘了的,十年前,由它亲手造就的杀孽。
所以,万象试任务,说的才是找出陶氏灭族真凶后,阻止其“再”犯杀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家主”不动的状态只维持短暂片刻,重新摸上了嘴巴,上下四颗犬齿碰在一起奇痒无比,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开:“你说我是蚀兽,其他陶氏族人又成了鬼魂,桃源乡不就少了一个人吗?!”
“被蚀兽吃掉的家主呢?如果说陶氏族人都死了,他们的鬼魂全都困在了桃源乡,原本家主的鬼魂又去了哪里?!”
沈欺冷眼看它。
“就在你眼前。”
“家主”死死盯着他。
沈欺:“陶氏家主的鬼魂,是‘我’。”
更准确的说,不仅是沈欺,也是陈寐、是阮淮……是参试的所有人。
沈欺摊开手记,朝着家主常常倚靠的那张座椅抛过去。
座椅背后放置一扇古雅屏风,画的是灵兽嬉戏林间,题字一幅,落款陶氏主。
手记浮在屏风一边,“家主”看得一清二楚了,手记上面文字的字迹、图画的笔法,对比原来陶氏家主在屏风上作的书画,如出一辙。
“手记主人,也即是‘我’的笔迹,和陶氏家主的完全一致。”
“话本里每个角色,都该有他的身份。”沈欺道,“参试者在桃源乡扮演角色的真实身份,就是原陶氏家主的鬼魂。”
此言一出,不仅“家主”面色剧变,就连九天揽月台的弟子席,也被震撼了全场。
“万象试这出谜局……真是妙极!”
“原来幻境里的桃源乡十年前就已经被灭族了?那我们从一开始看到的就是一群鬼魂啊?”
“‘我’就是家主的鬼魂!这谁能想得到?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位在藏书阁看手记看得仔细,我只以为他是看那个外乡人的形貌长相,其实他还是在对照手记和屏风的笔迹!”
“是啊,他提醒陈寐回去看手记,我也以为只是提醒手记藏了个前篇,原来还有手记的字迹吗!”
“他看手记的时候我是想到了一层,猜测过那个外乡人可能会是高阶蚀兽,但我想的是这人也许藏到了别的地方,没想到它就是我们看到的家主啊!”
以云澜府的弟子们起头,一连片席位跟着拍手叫绝。
“云澜府的这位,他只去过家主宅邸、灵兽园、藏书阁三个地方吧!才三处地方,他怎么这么快就解出来了啊?”
“好可怕的洞察,找不到别的词了,唯有佩服。”
“双重幻阵,暗色陀地花,蚀兽。这道万象试把法阵,幻境,百草之术,驭兽之法全都包罗了进去,还设了个奇局,他却只探查了三处就解开了!”
“嘶……你看他的比试时间,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如果他后面能在一刻钟之内结束的话,这个成绩……”
“什么?!!!”
发出惊叫的,是天极书院弟子。
“大事不好了!”
“你们快看啊,云澜府这个沈欺,他、他离万象试的最高记录——就只差一刻钟了啊!!!”
沈欺所在的那幅画影,连带着云澜府的坐席,一下子就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
上官留意是个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心安理得坐在云澜仙师席的上首,还能谈笑自如。
万象试的谜局,早在画面里的沈欺对家主说破之前,上官留意也解出来了。不过沈欺似乎是从藏书阁出去的那一刻就解开了,算来比他还快了一些。
“蔚然,你呢?”上官留意惨遭蔚止言无视了一回,还非要问个究竟了,“你是何时解出来的?”
蔚然肯定是早就看出了什么,才对晚歇说出那句“眼前之物看起来寻常,那便不看了”。
蔚止言可算是回复上官留意了,回的是:“不重要。”
“你我皆非参试之人,身在局外,不比局中,”蔚止言轻笑,“只看真正能解开谜局的人将要如何,这便足够了。”
嗯,比如他正在身体力行的,一心一意看着疑是如何比试。
上官留意:“……”
蔚止言说的很有点道理,但上官留意就是听出一股子糊弄。
上官留意实在受不了了:“晚歇,你来评评理,蔚然他说的对吗?不想回答就不想回答,至于这样敷衍我?”
司晚歇就事论事:“比试未结,待到府中弟子完试过后再谈私事,应当并无不妥。”
“……”
连司晚歇也没站在他这一边,上官留意万念俱灰,老老实实接着看比试了。
琅環壁的画面中,沈欺才说出参试人扮演的角色就是陶氏家主的鬼魂,他对面的“家主”神态骤变。
“……对。对。”
“你说得对!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家主”呼喊着,影子猛烈抽搐。
它停下了毫无章法的走动,面孔开始裂生出变化。
口腔里八颗犬齿格格作响,伴随着令人难受的喀啦声,它人形的嘴巴向耳根裂开,八节尖长的獠牙探出了面门——“我就是那只蚀兽啊!”
人语变成了兽语,难听的尖声像有锐器搔刮耳膜。
披着人皮的蚀兽找回了记忆,也找回了力量,向着沈欺重重扑去!
“蚀兽现形了!它发难了!!”
“他能应付过去吗?这可是高阶蚀兽啊!”
场下群情炽热:万象试的这只高阶蚀兽修成了人形,比起魔界的兽,更似一只完整的魔族。它还吞吃了桃源乡所有的活物,可想而知有多不好对付了!
观看比试的人提心吊胆,比试里的那个人影,依然没给他们看见起伏的神色。
沈欺料到会有这一出,话本惯常的路数,凶手被揭发了真面目后必然发难,而为了阻止它,免不了要有一场恶战。
他眼看着人形蚀兽扑上来,不躲不避。
然后他抽出了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