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庭院阔绰，里头早早搭好了戏台。这天请到府里唱戏的是鲤镇最好的一支皮影戏班，也正就是茶楼里的那一支。

戏幕背后，皮影匠在一边打开木箱，整理好一张张影偶。戏台下边则是座无虚席，一张张桌子坐满了邻里乡亲。

李老爷招待的两个道长被奉为上宾，让家仆请到视野最好的一座小亭里看戏，巧了，是和李老爷一起。

梅十五如坐针毡：“泽君……我们真的要待在这吗？”

他回来找展泽君是想好好把李府探查一番的，而不是跟着李老爷的邀请过来看戏的啊！

“不然呢？”

展泽君一记眼风瞟去，借着人群声响掩盖，说：“李老爷是否如你所说的有鬼，不是正好趁此看看吗？”

原来展泽君也没完全搁下警惕，是想将计就计。

梅十五悟了，再看边上人模人样的李老爷，稍微安下了心。

庭院斜侧方，高阁之上，屋檐投下一双人影。

立于高阁顶上，庭院众生相一览无余。沈欺扫视一周，目光转向蔚止言：“刚才那个道修说的，你怎么看？”

说的是梅十五跟他们吐露的，李府夜半闹鬼的怪谈。

蔚止言真心实意道：“要我来看，只希望没有鬼就好了。”

沈欺幽幽道：“还有呢。”

“照那人所见，李老爷对镜自裁后死而复生。单凭凡人之力，死人当然无法再生，由此可知……”蔚止言拍了下折扇，像察明一件大事，“李老爷不是人？！”

沈欺忍了忍：“……就这样？”

蔚止言状似很惊讶的样子：“咦？还有哪里不对吗？”

沈欺指了指亭子里：“李老爷，你看到了吧。”

面色红润，阳气充沛。连最浅显的修道者也能看出来，亭子里的李老爷，分明是活人一个。

“‘李老爷不是人’，”沈欺抱臂冷笑，“你看出来的当真只是这个么。”

相处多日，沈欺早有领会，蔚止言在装傻一道上，很有些炉火纯青的心得，常常装得连他自己也要信了。

真要说起来，他们两个相互惺惺作态了不少轮次，各有来回。过了歆州那晚以后，揭开了乔装，沈欺就不再想买蔚止言的账了。

难道蔚止言以为，他是真不懂假不懂，他会看不出来么。

“想好了再说。”沈欺微笑，“再有一句废话，你便一个人待在这吧。”

蔚止言决计是不想被沈欺抛弃的，立刻乖觉了，摆正腔调：“疑是说得对，叫我又想起来了，这李老爷的确还是个活着的凡人呢。”

沈欺：“继续。”

蔚止言：“既然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李老爷是活人，那么或是他给人看到的‘死而复生’是假的，其实他根本不曾对镜自裁；或是李老爷昨夜真的死过一次，他却还能作为活人出现在这里，如此说来……”

“活着的李老爷——便不止一个。”

戏台上方，皮影班的表演正精彩迭起。

这场戏演的是一个海上历险的故事，讲某时某世的一个海国，某日突然凭空消失，整座海国连同国中所有的民众，都一起在浓雾里失去了踪影。

世人大惑不解，派出船队前往浓雾深处，寻找迷失不见的海国。

汪洋大海腾起高高的波浪，船队迷失在海里了，祸不单行，天边电闪雷鸣，疾风骤雨无情地拍打，眼看船只就要翻倒！

以假乱真的皮影布景，仿佛将台下众人卷入了戏中险境，看客们的心跳纷纷提到了嗓子眼儿。

戏至高.潮一幕，阵阵惊雷当头轰下，击穿了船身，船队无一幸免，栽进了海里！

当啷一声，戏幕骤然黑了下去。

同时黑下去的，还有众人眼见的光景。

这天的天色本来就昏暗，皮影戏幕黑掉的刹那，李府的鲤鱼灯笼一盏盏熄灭了。

吹来一股邪风，不是空中的风，更接近于从地底吹了上来，贴着众人的脚脖子，一路钻入后背。

阴冷，粘腻，令人遍体生寒。

“戏怎么停了，不唱了？”

“是哪个把灯笼都灭了！好黑的天，赶紧点上啊！”

“奇怪，哪来的风，为什么越来越冷啊……”

庭院一阵骚动，交头接耳时，戏台重新亮了起来。

李府的灯灭了，昏暗的天光底下，前后左右的处境一片阴暗，这块亮起的戏幕就成了最显眼的地方。而看戏的人们离得又是那样近，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些坠海的“船员”，皮影人偶的身体伸长到了极致，原本活灵活现的面孔伸张、伸张、再伸张——扭曲到畸形的地步。

——活似被什么东西扯断了线。

皮影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幕后崩裂之响，影偶齐刷刷断作了两截！

“啊啊啊！！！——”

人群的惊叫声中，掰成两段的皮影人偶，身体里溢出了一片黑影。

黑影转眼间扭动成一个人形，张开了嘴巴——一张张皮影，竟然发出了人一样的笑声。

那笑声似人非人，不祥到惊悚的地步，笑声持续着，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