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矗立五行之外、独成一界的无主之地。
此界妖魔古怪无禁,牛鬼蛇神不拘,秩序法度皆为空谈。若有哪个无知小儿掂量不清误闯了进来,不出半步,便要落个一命休矣的下场。
一条黑水逆流,河水冷寂而森沉,流淌过处寸草不生,河下深不见底,不知淹没了多少枉命的尸骸。
河水无言,只沉默地逆向奔流,流之不尽。
水流中段,有一处渡口。
渡口泊着艘画舫,与森冷的黑水不同,舫上绡纱彩帘,银屏明珠,装点得是出奇的风流巧丽,似赋予一个死气沉沉之人一抹妖冶的装饰。
只是放在冥界这样的地方,一样东西装饰得越美丽,越是显得诡异横生。
弗论那画舫四周,裹着一层驱不散的浓郁雾气。
满舱的舷窗沉浸在雾里,灯火忽闪,扑朔迷离。
此情此景,落到蔚止言眼里,只让他看出了浑身冷气。
踏进鲤镇前,蔚止言感到头痛的那一刻,他还想过,六界之中,他反正是绝不打算踏足鬼界和冥界的:这两界鬼怪满地飘,甚至鬼界还好些,总归是受管束的轮回之地;冥界更为可怕,来去自由的无主之地,充满了能把人吓到魂飞魄散的各种恶鬼妖怪。
那时的蔚止言哪里想得到,他很快就要一语成谶。
排在蔚止言避之不及名单里第一个的冥界,他此生不打算踏足的森罗之界,他这么快就要撞上了大运,毫无防备地踏进来了。
沿着河谷接近画舫,距离越近,蔚止言越是冷气直冒,搓了搓手臂,往身边人的肩膀上靠。
自打进来了冥界,蔚止言就开始了这般小心翼翼的姿态,随时准备好了闭上眼睛以免见鬼。沈欺看不下去,也不勉强于他:“当真忍受不得,你就先回仙界去吧。”
……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仙界?
那怎么使得。
蔚止言当仁不让地否认了:“怎么会,我当然是可以忍受的了。”
“只是来到这里,我现在是真的觉得十分柔弱了,”蔚止言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了,“需要疑是的贴身保护才行。”
再不像是装的,也不一定就不是装的。沈欺并不买账:“难道你与我之间还不够贴身么。”
蔚止言牵着他手,靠着他肩,两个人没分开过一步,还要怎么更加贴身。
蔚止言搬出来的理由很充足:“假设我有个什么万一,就是需要再贴身一点的保护呢?”
沈欺哼笑:“那就看你是怎么个万一,再看我心情。”
蔚止言:……怎会如此。
由于蔚止言的拖累,一路算是拉拉扯扯,到了渡口尽头。
刚好就在他们到了画舫下边,画舫侧面不早不晚,降下一座舷梯。
像是等待已久。
舷梯载着二人徐徐上行,登上了船舱。
画舫四周遍布浓雾,船上同样是让雾气掩盖得严严实实。
这场雾大有古怪,河水流动它不变,夜风吹来它不动,仅仅锁在渡口这一处。人行其中,走一步,身前雾气散一尺,身后又缠来一尺。
它仿佛是活着的,与走进雾里的行人试探进退,不多不少,只给人留出咫尺视野。
走了几步,画舫灯火摇晃,浓稠夜雾之下暗影涌现。
蔚止言暗道不好,严阵以待——
自暗影里现身的,并不是什么狰狞可怕的鬼怪,而是一个侍女。
雾中走来的侍女容貌美艳,莲步婀娜,走近了,仰首唱问:
“来者何人——”
“自何处——”
“往何地——”
曲调神秘,歌喉空灵,恍如彼岸而来,不含丝毫的人气。
沈欺一时没回话。
蔚止言则是既不想、也不敢回话。
蔚止言很有些道听途说的见鬼心得:一般说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老实回答,谁知道答得对不对,面前的人会不会突然变成个什么怪物。
等不见应声,侍女悄无声息的脚步拨乱浓雾。
她简直是漂浮在雾里,婀娜倩影时隐时现,重复不断唱着:“来者何人——自何处——往何地——”
雾中歌声时远时近,时轻时重,空中浓雾随着侍女流动,让人分不清她的方位,辨认不出她下一步要在哪里出现。
浓雾与歌声不断地盘桓,不打算轻易放过来人,势有答不出来便不罢休的意思。
两人身前,唯一一尺不被雾气遮蔽的落脚处,也涌起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