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凭空出现,把他们身边仅存的一处清晰也填满了,身前身后浓雾绕来,轻盈地游荡,蔓延到雾中人心口的位置。
“我们要见你的主人。”
沈欺瞥一眼身前来意不善的浓雾,甚至懒得理会,直截了当地给侍女发话。
已经飘到他们心口前、那股致命的雾气颤动一下,散了。
雾后歌声戛然终止。
侍女身子一滞,规规矩矩走到他们面前来,向二人福了福身,换了副礼貌腔调:“客人,这边请。”
浓雾应声而散,雾中拨开一条羊肠小路,通往画舫另一侧。
画舫另一边,靠近河心的侧翼,放下一艘小巧的乌篷船。
侍女道:“请客人登上此船。”
沈欺不问缘由,拉着蔚止言就是往下一跳,往乌篷船上站稳了。
画舫上,侍女探出身子,施施见了个礼:“客人乘船而上,至流水尽头,即可见到我家主人。”
“官人不喜妄动之人,客人切切谨记。”
无风无桨,乌篷船划动起来,往黑水的上游漂去。
侍女目送乌篷船漂远,驶离了画舫。雾气复又转浓,将她的影子掩去。
同样被掩去的,还有她身后的,层层叠叠的阴影。
一具又一具皮囊,幽森,渺茫,不可穷尽。
都隐入了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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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无桨自流,朝着河流的深处漂,流水听不见响,船也沉默地前行。
蔚止言跟着沈欺坐进船舱,船身狭小,两个人只好肩挨肩挤在一起。蔚止言望了望船只行进的方向:“疑是,这鸳鸯冢的规矩你很熟悉,是之前去过?”
“算是吧。”
沈欺:“渡口画舫归鸳鸯冢的主人所有,想去鸳鸯冢找他,从画舫上想办法是最快的去路。”
他们冥界此行的目的地,兼这艘乌篷船通往的终点,是冥界之中一个叫做鸳鸯冢的地方。
鲤镇那个假冒皮影匠的傀儡师,他制作傀儡所使用的线,名为“鸳鸯线”。
这种鸳鸯线,普天之下唯有冥界的鸳鸯冢出产。
逃走的傀儡师势必和鸳鸯冢脱不了干系,沈欺便是打算到冥界来会一会鸳鸯冢的主人,去找那人盘问个究竟。
鸳鸯冢那位主人,向来被人称作“鸳鸯官人”,即使在冥界不可计数的妖魔鬼怪里面,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恶人之一。
冥界凶恶横行,存在各式版本的恶人榜,但不管哪一个榜,总有五个人物是一定排在前头,由此而来冥界的五大恶人。
这五大恶人即是“鸳鸯官人”、“长生千岁”、“金绣夫人”、“荧惑孤星”、“离天堕神”。其中“离天堕神”——离天宫的华瑶神女,不久前因为扰乱仙海被捉回了仙界抵罪。现今的冥界么,暂时只能说是有四大恶人了。
而这“鸳鸯官人”,其人掌握有一手精绝的傀儡术,为六界之最,座下统御万千傀儡,天下至臻的傀儡鸳鸯线就出自他手中。
此人最喜欢与傀儡为伍,行踪神出鬼没。掌管的鸳鸯冢则与他本人一样变化无常,要是不懂其中规矩,想找到那里无异于是水里捞月。
要是懂他设立的规矩,那就循着夜河,找到一处浓雾缭绕的渡口,从渡口画舫得了侍女通传,乘上一艘乌篷船。
跟随乌篷船,沿着夜河逆流漂上,才有望进了他的鸳鸯冢、见上他一面。
“跟着船,漂到尽头,就算可以了?”蔚止言心生一道莫名其妙的蹊跷,“这样听起来,是不是……过于简单了些?”
鸳鸯官人,不是一个恶名昭著的恶人吗?一个冥界恶人,见到他的方式,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沈欺玩味一笑:“你觉得呢。”
乌篷船漂荡着,夜也深黑,水也深黑,船只每一面方向,皆弥漫着黑洞洞的波纹。
沈欺这一笑,笑得蔚止言背后发凉,不能细想,越想越心慌。
“你一定发现了。”
沈欺气定神闲,替蔚止言说出了口:“画舫上的侍女是只傀儡。”
“而她这样的傀儡,画舫的浓雾底下,必然还有不少。”
蔚止言紧紧挨着沈欺,颤颤巍巍:“哈、哈哈,是噢。”
沈欺剩下还有一句要挑明的,料想蔚止言早已经有了预感,大约是正在逃避面对残酷的真相,大发慈悲地没有再说下去。
——画舫上既然藏着那么多的傀儡,通往鸳鸯冢的路上,更注定少不了傀儡。
毫无预兆,乌篷船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