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欺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发梳重了一重。
嘶,蔚止言深吸了口气。
“痛?”沈欺忙抽出梳齿。
完全还可以忍受,而且沈欺收手收得快,蔚止言更不会说沈欺一个不好的字:“没有,疑是,你继续吧。”
沈欺更留了些注意,雅致礼冠一端穿过长长墨发,一端握在他掌心,几缕发丝缠覆修长指节,被双手勾着绕牵了数圈,灵巧地束进冠中。
“还好乘愿是把弓,”蔚止言看着琉璃镜里一头发冠逐渐成型,又庆幸道,“万一疑是用的法器是什么剑啊,刀啊,碎掉了我也碰不得,哪怕想修也无计可施了。”
“……”
并不是很想和蔚止言有这种默契,但是由于理解得太快,在蔚止言解释之前,沈欺已经顿悟了蔚止言话中的隐情。
蔚止言碰不了也修不了碎掉的刀剑,只会有一个原因:他那不挑场合发作的手残——雀场除外。
蔚止言连侍弄花草植株、整理繁琐衣冠之类的事情都办不到,和丝弦乐器犯冲到了演奏一回就缠一回绷带的地步,有这样一双不灵活得超群绝伦的手,可想而知,他是决计碰不得兵刃的。
刀也好剑也好,随便什么法器,但凡是有尖锐一面存在的,蔚止言一碰必然要见血。
很早的时候,蔚止言选择自身使用的法器,经过这一个排除,就排除掉了九九成的法器。
为此,留给蔚止言的选择已经少之又少了。最终定下来的衔云折,蔚止言正是看中了它是一把寻常的扇子:衔云折的扇骨取自既乌檀木,尽管是仙界灵木,材质稀世绝品、水火不侵,但并无任何附加的神通。
顶多是制作扇骨的既乌檀木珍贵难寻,也就仅仅起到一个平添谈资的作用。
譬如外人提及蔚然君的衔云折,这把法扇既不在神兵谱的排位,又没有什么听起来就很能唬人的威风,能说的无外乎一句客气追捧“既乌檀木做成的扇骨,真是个仙灵宝物”,最多最多,再议论几句扇面照水白夜菱花的样式,别的么……没了。
还好他们不知道,比起这些,蔚止言选择衔云折的过程更加随意,丝毫不存在一件神仙法器应有的传说逸闻。
蔚止言就这么随意地把衔云折定成了惯用法器,出于尊重,也出于随波逐流,只给衔云加了一个在仙界泛滥成灾的功能:
认主。
未经他的准许,则是无法打开。
蔚止言触景生情,绵绵不绝地讲述起他最初在挑选法器、结果被各种刀剑割伤划伤的血泪故事,沈欺安静听着,一边专注束发。
给蔚止言系好了冠,佩上桃花簪,最后只剩那些拆下来的发饰,一个个地装戴回来。
“好了,你看一看。”
蔚止言迫不及待地对镜一照,换了支簪子,沈欺于是略微改动了发式,与蔚止言惯常的大雅形制不同,更显出清逸明朗的意味来。
倒也很是相衬。
“好看,太好看了,”蔚止言越看越是喜欢,毫不吝惜赞美的辞令,张口便是要把这顶发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疑是的手艺简直登峰造极!”
照完前面又照侧面,赞不绝口之余,只恨自己朽木不可雕:“哎,要是能练成疑是的一分水平,我这双手也算此生无憾了。”
沈欺微微笑了:“假使我愿意教,你难道会学么?”
蔚止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然了,疑是教我,我只有求之不得,哪里还……”蔚止言转过身去,待要正视沈欺,面对面地自证心意,撞入一双碧绿眼瞳。
一池粼粼碧波,将他未尽的话语溺于其中。
窗前烟粉朦胧的荼蘼和桃花,檐下琉璃灯飘摇,莹莹泛光。
朦胧光点影影绰绰,落在青翠川流一样的眼珠里,细密睫羽掩映,从来清冷的眸光也浸润了柔软颜色,
透过这双眼睛,似乎能望见春水碧于天的濛濛风光。
沈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
他们挨得未免也太近了,近到四目相对,气息交融,一旦蔚止言倾身,就能碰到身旁人的嘴唇。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只是他才靠近,遮掩碧瞳的两扇长睫轻颤,沈欺偏过头,躲了开去。
蔚止言如梦初醒,自知失态,道歉也好,退后也好,都还没能做到,身上一重,被一双手给揽住了脖颈。
翡碧眼波摇曳,沈欺好似是弯了弯眼,对他笑了。
之所以是“好似”,因为身前骤然覆来一具柔韧的腰身,迷离了蔚止言的心神——白发青年扣住了他后颈,贴着他的唇角,径直吻了上来。
不比鲤镇那次的浅尝辄止,这一个吻叩开唇线,唇舌相缠,是极尽的缱绻。微凉嘴唇贴上来,时重时轻地噬咬,看似是主动迎上来的那一个,却很快因为另一个人的轻柔舔舐,陷入温柔陷阱里,被人夺去喘息的空隙,卷入了湿热池沼。
越是温柔亲昵,越是掠夺不止。
沈欺被亲得有些经受不住,把蔚止言的肩推开一些,换来两只手臂把他的腰身箍得更紧,以及一个更为绵长潮湿的深吻。
连吐息也变得湿润无比,温度层层交叠,炙热,几欲烧灼。每一道感官都被搅得纷乱不已,他睫羽颤乱,半阖起眼睛,隐约流露出摇荡的水光。
动人,而不自知。
蔚止言轻轻地顿了一下。
似是某种无法按捺之前,最后一刻残留的克制。
随即,掌住怀中人那一截细韧的腰,紧紧揽着不放,分出一只手掌,放到青年脑后。
力道如何缓柔,动作就有如何不容逃脱,直白的占有欲终究走漏无遗,吻得极深,连对方的喘息也要尽数吞入腹中。
沈欺让人圈在这个温热怀抱里,抽身不得,下唇沾染水迹,近乎喘不过气来。才得到了一时放松,细密啄吻辗转落在他鼻尖眼尾,到洁白的耳廓,落到线条流丽的颈线,再沿着侧颈,往上,复又攫住泛红的嘴唇,纠缠得愈发深切。
他让蔚止言扶着后脑,仰着的脸上是微微失神的色彩,扣在蔚止言颈侧的双手支撑不住,滑落下去,攀附着男人臂膀。
分不清过去多久,唇齿间亲密的交缠才终于分开。
沈欺如同是坐不稳了,靠在蔚止言身上,脸庞也倒进蔚止言肩窝里,一点点缓着气。
蔚止言心知过火,捧着沈欺侧脸,想伸手揩去他脸颊边一抹水色,颈间一热。
沈欺埋在他肩颈的头脸动了动,舌尖贴着男人凸起的喉结,碰了一碰。
恍如一阵电流划过,蔚止言闷哼一声,呼吸凝滞片刻。
本该擦去青年唇边水迹的手指变了方向,似要抬起他的脸,再次覆上他已经红润的唇畔。
可是还没有碰触到沈欺面容,锁在蔚止言手腕上,一直相安无事的青铜镯,没有缘由地开始颤动。
怀里陡然一空。
同时,在蔚止言身边展开道道禁制,编织成一则网罩,将他困于其中。
“……疑是?”
不顾蔚止言错愕,沈欺从他怀中退开,全不犹豫。
他拂开座椅,站了起来。
唇色仍然嫣红,带着湿润。眼里早已不留任何迷乱,只见一片清明。
神情淡薄,界限分明。
那些柔软的样子,犹如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不妨说,他刚才那些情态,本来就有七分是出于假相。
“疑是,”一晃眼不到,蔚止言将一抹深晦欲念从容色间收拢干净,露出惘然神情,“你……这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么?我……”